有些东西,不是你想逃就能逃掉的。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大哥,你还记得那个村子在哪吗?”
男人愣了一下:“你想去?”
“我想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记得大概位置,在西北方向,离这儿大概五百里,叫黑河村。”
第二天一早,我关了店门,开着车去接那个男人。他叫赵磊,在建筑公司上班,请了假陪我一起去。
车子出了城,一路往西北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也越来越密。开到一半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雨,雨不大,但绵绵密密,像是永远不会停似的。
“还有多远?”我问。
赵磊看了看手机导航:“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山路弯弯绕绕,有些路段塌方了,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过去。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车里的气氛很沉闷,谁都不说话,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子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山谷。
山谷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木梁。村口有棵大槐树,枝叶茂密,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打盹。
“到了。”赵磊说。
我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牛粪和柴火的味道。村里的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鞋底沾满了黄泥。
我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问:“大爷,请问村里是不是有座老宅子?清末留下来的那种?”
一个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你找谁?”
“我们是来采风的,听说村里有座老宅子,想看看。”
老头脸色变了变:“那宅子不干净,你们最好别去。”
“为什么?”
“闹鬼。”老头压低声音,“三十多年前,那宅子里死过人。从那以后,就没人敢靠近了。”
赵磊凑过来:“死的是谁?”
“大户人家的闺女,姓沈,叫沈秋棠。长得可俊了,可惜脑子不好使,整天疯疯癫癫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从楼上摔下来,死了。她娘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她爹后来疯了,整天在村里转悠,嘴里念叨着什么‘第八张’‘第八张’,没过两年也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第八张?”
“对,第八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是照片,有人说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从那以后,那宅子就没人敢住了。”
“那宅子现在还在吗?”
老头指了指村尾:“就在那边,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就能看见。不过我劝你们别去,真的不干净。”
我谢过老头,和赵磊一起往村尾走去。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败。到了村尾,果然看到一座老宅子。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
大门紧锁,锁链锈成了铁疙瘩。我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翻墙吧。”赵磊说。
我们绕到后院,院墙不高,爬上去不难。我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屋里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了的窗户透进来。正中挂着那幅中堂画,画上的山水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赵磊跟在我身后,声音发颤:“师傅,咱们真要进去吗?”
“来都来了,总要看看。”
我沿着走廊往后走,找到了那座楼梯。木质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吱作响。扶手上的雕花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莲花图案。台阶上铺着的红地毯已经褪色,变成了暗褐色,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上了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上糊着白纸,纸上破了个洞。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娘当时就站在这条走廊上?”我问赵磊。
他点点头,脸色惨白:“应该是。”
我走到那扇窗户前,透过破洞往外看。外面是后院,杂草丛生,墙角堆着一些破烂家具。没什么特别的。
“上楼看看。”我说。
三楼比二楼更暗,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我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卧室。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铺着被褥,已经腐烂发黑。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积满了灰。墙角有个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蒙了一层绿锈。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根发卡,一把木梳,还有一个小铁盒。
我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红旗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她的侧脸很美,线条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让我震惊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身后的镜子里,映出的东西。
镜子里,她的背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是赵磊的父亲。
我猛地转头看向赵磊:“你爹来过这里!”
赵磊凑过来看照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这是我爹?他怎么会在镜子里?”
“你爹当年不是只来过一次。他肯定来过很多次,而且和这个女人关系不一般。”
赵磊的手开始发抖:“你是说……我爹和她……”
“不止。”我盯着照片,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你看你爹的手。”
照片上,赵磊父亲的手里,拿着一台相机。
而那台相机的镜头,正对着镜子。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
可他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而且为什么要躲在镜子里拍?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你爹当年,可能不是在救她。”
“什么意思?”
“他可能是在拍她。拍她被什么东西缠上的样子。或者……拍她死前的样子。”
赵磊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你是说……我爹亲眼看着她死,却没有救她?”
“我不知道。但这张照片说明,你爹当时在场。而且他选择了拍照,而不是救人。”
赵磊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爹……我爹怎么能这样……”
我弯腰捡起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第八张。她终于转过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转过来了。
也就是说,之前她一直是背对着镜头的。
那她转过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声。
像是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很细,从楼下传来。咿咿呀呀的,像是老戏文的调子。
赵磊也听到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是我娘……是我娘在唱……”
我拉着赵磊往楼下走。歌声越来越清晰,像是从二楼传来的。我们走到二楼走廊,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笑声。
咯咯咯的笑声,像是小姑娘在玩闹时的笑声。
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谁?”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笑声也停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和赵磊的呼吸声。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突然,赵磊指着走廊尽头:“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扇糊着白纸的窗户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她站在窗户外面,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
赵磊的牙关开始打颤:“是……是我娘……”
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窗户前,我伸手去推窗户。窗户是向外开的,我用力一推,吱呀一声开了。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人呢?”赵磊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明明看到了,怎么会突然消失?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猛地回头。
走廊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赵磊不见了。
“赵磊?赵磊!”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