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了,开始在走廊里来回找。每一扇门都推开看,里面都是空的。我跑到一楼,堂屋里没人,偏房里也没人。我又跑到院子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在雨中摇晃。
“赵磊!”
还是没人回答。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该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回到屋子里。这一次,我注意到楼梯下面有一扇小门,之前没发现。门是锁着的,我用力踹了几脚,门锁松动了,再踹一脚,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很陡,很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往下走。楼梯很长,大概走了十几级,才到底。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是赵磊。
他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赵磊,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她……她在这里……”
“谁?”
“我娘……她就在这里……她刚才摸我了……”
我环顾四周,地下室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脂粉香。
“你出现幻觉了,我们先上去。”
我拉着赵磊往外走,但他突然挣脱了我的手,指着墙角:“你看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地砖松动了。我用力掀开,下面是一个小坑。
坑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和赵磊带来的那个铁盒子一模一样。
我拿起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八张底片。
但和赵磊带来的那八张不同,这八张底片上,每一张都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旗袍的女人。
她站在不同的位置,做着不同的动作。有的在梳头,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像是专业的摄影作品。
但第八张,不一样。
第八张上,她躺在棺材里。
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在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是赵磊的父亲。
他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棺材里的女人拍照。
“这……”赵磊的声音嘶哑,“我爹他……他拍了我娘的遗照?”
我盯着照片,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棺材里的女人,肚子微微隆起。
“你娘死的时候,怀孕了?”
赵磊愣住了:“什么?我不知道啊,我爹从来没说过。”
“你看她的肚子,至少有四五个月了。”
赵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是说……我娘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你爹从来没提过?”
“没有……他从来没说过我娘怀孕的事……”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你爹当年,可能不是为了救你娘才去那个村子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拍她。拍她怀孕的样子。拍她死后的样子。你爹可能是个摄影师,一个专门拍死亡题材的摄影师。”
赵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可能……我爹只是个普通的工人,他怎么会……”
“你确定你了解你爹吗?”
赵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爹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那张照片洗出来。他说,有些东西,一旦拍下来,就再也抹不掉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你爹说的那张照片,是哪一张?”
赵磊抬起头,眼神空洞:“第八张。”
“就是你娘躺在棺材里的那张?”
“不是。”赵磊摇摇头,“是另一张。他说他拍了八张,但其实他只洗了七张。第八张,他不敢洗。”
“为什么?”
“因为第八张上,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东西?”
“他说,第八张上,除了我娘,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人。那个人,不是我爹。”
“那是谁?”
“他不知道。他说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什么都没看到。但照片洗出来之后,他发现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我娘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像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认得那个男人的衣服。那是一套中山装,蓝色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
“什么徽章?”
“他说看不清,只知道是红色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幅中堂画后面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
其中一个牌位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沈国栋”。
而那个牌位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
“你爹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沈家的先人?”
赵磊愣住了:“你是说……那个站在我娘身后的,是沈家的祖先?”
“有可能。你娘是沈家的人,沈家的祖先站在她身后,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我爹为什么要害怕?就算真的是沈家的祖先,也没什么可怕的啊。”
“你爹害怕的,可能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那个人出现的时机。”
“什么意思?”
“你娘死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娘的死,可能和那个人有关。或者说,和你爹有关。”
赵磊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你是说我爹……杀了我娘?”
“我没有这么说。但你爹的反应,确实很不正常。如果他只是单纯地拍了一张遗照,为什么会害怕这么多年?为什么会反复做噩梦?为什么临终前还在念叨着‘对不起’?”
赵磊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要搞清楚,你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那个站在她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赵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怎么查?”
“先找到你爹拍的那些底片。你爹临终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赵磊想了想,突然瞪大了眼睛:“有!他留了一个箱子,说是给我的,但我一直没打开过。”
“箱子在哪?”
“在我家阁楼上。”
“我们现在就回去。”
我们开车往回赶。雨还在下,山路湿滑,我不敢开太快。赵磊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城里。赵磊的家在老城区,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他带我上了阁楼,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子,上面落满了灰。
赵磊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杂物,旧衣服,旧书,还有一些老照片。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勿开。”
“这是我爹的字。”赵磊说。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我撕开封口,倒出来一看,是一张底片。
第八张底片。
赵磊的手在发抖:“这就是……我爹说的那张?”
“应该是。”
我拿着底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底片上确实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女人,躺在棺材里。另一个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从身形来看,确实是一个男人。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要不要洗出来?”赵磊问我。
我犹豫了。
洗出来,就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脸。
但洗出来,也可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洗。”我说。
我们下了阁楼,去了我的暗房。我把底片放进显影液,影像慢慢浮现。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
照片上,站在那个女人身后的男人,不是别人。
正是赵磊。
“这……这怎么可能?”赵磊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我盯着照片,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个男人胸口的徽章上,有一行小字。
我放大照片,勉强辨认出来。
“黑河村摄影协会。”
“你参加过这个协会?”我问赵磊。
他摇摇头:“没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协会。”
“那你爹呢?”
“我爹也没参加过。他就是一个普通工人,根本不玩摄影。”
那这个协会是从哪来的?
我继续研究照片,突然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事情。
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而赵磊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你这戒指……”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我娘的遗物。她说是我外公留给她的,让我一直戴着。”
“你外公?”
“对。我外公叫沈国栋,就是那个老宅子的主人。”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外公,是不是也喜欢摄影?”
赵磊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外公,可能就是那个摄影协会的成员。”
赵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外公确实喜欢摄影。我听我娘说过,他有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特别喜欢拍照。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把相机砸了,再也不拍了。”
“为什么?”
“我娘说,是因为他拍到了一张不该拍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