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它在学习我,用我的方式对付我
”一定有漏洞。”
宁千机的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死寂的空气里。
他扶着墙壁,缓缓盘腿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巫十九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在这种鬼地方坐下来,和躺进棺材里等死有什么区别?
“什么漏洞?”她压低声音,脚步挪动,下意识地护在了宁千机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如同鬼火般飘荡的能量丝线。
“操作系统,再完美也会有后门,或者说……开发者模式。”宁千机闭上眼,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它吞噬了天工坊的符文,把‘镇压’变成了‘运行’。但符文的底层逻辑不会变,就像C语言的底层库函数,调用方式可以千变万化,但‘PrintF’永远是打印。我要找到那个最原始的指令。”
巫十九听不懂这些,但她听懂了宁千机要做什么。
他要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对抗眼前这个同样无法理解的怪物。
“怎么找?”
宁千机没有睁眼,只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用我的方式。”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我看上去像是死了,都不要碰我,更不要试图叫醒我。我的身体会在这里,但我的……意识,会去别的地方。这个过程,我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是死是活,看你了。”
巫十九的心猛地一沉。
她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份量。
这是将性命完全交付。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工兵铲换到右手,左手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反握,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绝对防御的姿态。
“我尽量。”她言简意赅地回答。
得到承诺,宁千机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都摒弃在意识之外。
周围那些幽蓝的光线、空气中清冽的臭氧味、远处光核有节奏的搏动声……所有感官信息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撕裂感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传来。
像是被剥离,被抽丝,灵魂正从沉重的肉体枷锁中一点点挣脱。
这个过程对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但他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自己碾碎的痛苦,将意识高度凝聚。
在巫十九的视野里,盘膝而坐的宁千机身体猛地一颤,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呼吸变得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就在她心头一紧,差点忍不住要上前探他鼻息时,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虚影,从宁千机的头顶缓缓升起,悬浮在了半空中。
那虚影的轮廓与宁千机一模一样,却是由一种比空气更轻薄的物质构成,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流动的光线吹散。
这就是他的“分魂”。
宁千机的意识,此刻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状态。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垂着头坐在下方,也“看”到了不远处神情紧绷、如临大敌的巫十九。
整个巨大的空腔,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景视野。
更重要的是,那些能量丝线,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光线。
每一根丝线,都变成了一条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奔流不息的信息长河。
这些光点,有的承载着图形,有的承载着声音,有的承载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生物指令。
他看到了黑塔建成之初,那些天工坊匠人烙印符文的画面;看到了数百年来,地底深处微小的地质变动;看到了这个怪物从沉睡到苏醒,再到吞噬符文的全过程……海量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冲刷着他的灵魂,却没能让他感到混乱,反而有一种浸泡在知识海洋中的奇异舒适感。
他找到了切入点。
宁千机的魂体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条信息流相对平缓的能量丝线,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将自己的魂体附着了上去。
顺着这条丝线,他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着空腔中心那颗巨大的光核漂去。
越是靠近,光核的体积就显得越发磅礴。
它不再像一颗心脏,而更像一颗年轻的、正在进行着剧烈核聚变的恒星,散发出的威压让他的魂体都开始微微颤动。
他看到了,光核内部并非实体,而是由亿万条更细微、更复杂的逻辑回路交织而成的纯粹精神领域。
那里,就是这个生物大脑的核心。
就在他的魂体距离光核不足百米,即将触碰到最外层信息回路的瞬间——
“嗡!”
一声无法用听觉感知的精神蜂鸣,猛地在宁千机的灵魂深处炸响。
那颗原本平稳搏动着的巨大光核,刹那间爆发出比之前亮烈十倍的光芒!
整个幽蓝的空腔,瞬间被炽白色的强光所笼罩。
一股磅礴、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精神力,如同一台功率全开的巨型扫描阵列,从光核中反向投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宁千机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宁千机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高倍显微镜下,从里到外被彻底剖析、洞察。
他关于建筑结构学的所有知识、他对天工坊符文的理解、他使用分魂术的技巧、甚至是他深埋在记忆里,在工地画图的日日夜夜……所有的一切,都被那股精神力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疯狂地读取、复制、解析。
它在学习!
这个念头让宁千机亡魂皆冒。
他想要立刻切断连接,退回身体,但已经晚了。
他周围的那些能量丝线,仿佛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
幽蓝的光线在他眼前飞速编织,构成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框架结构模型,紧接着,是梁、板、柱的受力分析图,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应力数值在旁边一一浮现。
更多的能量丝线涌来,转瞬间又构建出了一座复杂的鲁班锁机关,每一处榫卯都完美复刻,严丝合缝。
微积分公式、材料力学定律、流体动力学模型……这些深植于他脑海中的知识,此刻正被这个怪物以能量的形式,活生生地在他面前重现、推演,并以一种远超人类思维的速度进行着优化与组合。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丝线,它们变成了一座由他自己的知识所构建的、不断变化的、无限延伸的精神迷宫。
这座迷宫,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要将他的灵魂永远地困死在这里。
它在用他的逻辑,来构建他的牢笼。
这是宁千机唯一的念头。
他拼尽全力,将自己即将被信息洪流彻底同化的灵魂,从那条能量丝线上狠狠地撕扯下来。
盘膝而坐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噗——”
宁千机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滚烫的血雾在幽蓝的光芒中弥漫开来。
他像是溺水之人被捞上岸,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剧痛,那不仅仅是来自胸腔,更是来自灵魂深处。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残留的惊骇还未褪去。
巫十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但她死死记着宁千机的嘱咐,只是握紧了武器,直到确认他魂体回归,才一个箭步冲上前。
“你怎么了?”
宁千机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的目光越过巫十九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那颗已经恢复了幽蓝搏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巨大光核。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与恐惧。
“最坏的情况。”他盯着那颗正在消化他知识的“大脑”,一字一顿地说道,“它……会解高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