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不能拆了它,那就给它装个“系统”
”它……会解高数了。”
这句话的分量,巫十九掂量不出来,但她能看清宁千机眼底深处那丝细微的、几乎要被剧痛淹没的恐惧。
那不是面对野兽的恐惧,而是一个棋手,发现对手瞬间洞悉了自己所有棋路后的悚然。
“什么意思?”巫十九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下的背脊冰冷,细密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物。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股气,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正在飞快地泄掉。
宁千机推开她的手,强撑着重新站直,尽管双腿仍在轻微地颤抖。
他的视线像两枚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颗重新恢复幽蓝搏动的光核上。
“意思就是,”他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砂砾,“它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全当成了免费的教学软件。我最擅长的结构分析、符文逻辑、分魂技巧……它都学会了。刚刚,它就是用我自己的知识,给我建了一座精神牢笼。”
巫十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连他压箱底的本事都被对方偷走了,这还怎么打?
这已经不是在战斗,这是在给敌人喂招。
她握着工兵铲的手紧了紧,金属的冰冷顺着掌心蔓延,却无法驱散心底升起的寒意。
“那现在怎么办?撤?”
“撤?”宁千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牵动嘴角的伤口,嘶地吸了口冷气。
他转过头,那双因失血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簇疯狂的、亮得吓人的火苗。
“不,我们不撤。”他盯着巫十九,一字一顿地说,“它会学习,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巫十九皱起了眉,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逻辑。
宁千机没有卖关子,他需要巫十九的绝对信任。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颗巨大的光核,“把它,想象成一台电脑。”
这个比喻让巫十九愣了一下。
“一台硬件性能强大到无法想象的超级计算机,”宁千机的语速开始加快,思维的火花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但它空有硬件,没有操作系统。它之前所有的行为,吞噬、消化、防御,都只是最底层的、出厂预设的生物本能,就像计算机的BIOS程序。它吞噬了天工坊的符文,也只是把这些符文当成了可以调用的‘驱动’,而不是一套完整的‘系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刚才,它扫描我的灵魂,复制我的知识,就是在疯狂地给自己安装各种‘应用软件’。它很聪明,但它的聪明是模仿,是复制,是基于现有数据的计算。它本身,没有规则。”
巫十九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住了关键词:“没有规则?”
“对。”宁千机眼中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一块空硬盘,你可以装Windows,也可以装Linux。既然物理上毁不掉它,那我们就换个思路。不能拆了它,那就给它装个‘系统’!”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以至于巫十九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给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安装一个……操作系统?
“我要用天工坊最底层的权限,用我宁家血脉里唯一能触及它核心的资格,给它强行写入一套全新的运行规则。”宁千机胸口起伏着,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亢奋与身体衰败交织出的诡异色泽,“一个绝对的‘镇压协议’。我要让它从一个失控的怪物,变成一座自我囚禁的牢笼。”
巫十九终于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她也明白了这其中的风险。
要给一台正在高速运转、并且会主动攻击的超级计算机装系统,写入程序的人,本身就必须成为最核心的引导数据。
“你会……”她的喉咙有些发干。
“会死,对吗?”宁千机替她说了出来,表情却异常平静,“一旦失败,我的灵魂会被它彻底同化、吸收,成为它‘操作系统’的一部分。说不定,我会变成这个怪物的新意识,成为它真正的‘大脑’。但如果成功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可能性,已经足够成为赌上一切的理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巨大的空腔里,只剩下那颗光核有节奏的搏动声,像一首催命的倒计时。
巫十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疯狂,也看到了那疯狂之下,不容动摇的、属于一个工程师的偏执与严谨。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小心”或者“保重”之类的废话,只是沉声问:“我需要做什么?”
宁千机仿佛一直在等她这句话。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温润的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不大,呈古朴的方形,上面用朱砂刻着一枚极其复杂的符文,那符文的结构,隐隐与这个空间里被扭曲的符文有着某种根源上的联系。
“这是宁家的‘天工令’,也是我这条命的‘安全开关’。”他将玉佩塞进巫十九冰冷的手心,“等一下,我会再次分魂,将我的整个灵魂作为‘引导程序’,去写入那个‘镇压协议’。这个过程,我不能分心,更不能回头。我的身体,还是交给你。”
他直视着巫十九的眼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最关键的是时间。从我的灵魂离开身体那一刻算起,你必须在外面守住……九百九十九息。”
“九百九十九息?”巫十九重复了一遍,这个精确到个位的数字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对。一息不能多,一息不能少。”宁千机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时间一到,无论你看到什么异象,无论我看上去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你都必须立刻、马上,用你最大的力气,捏碎这块玉佩!”
他抓住巫十九的手,用力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唯一的保险。捏碎它,就能强行切断我与核心的连接,将我的灵魂从里面‘弹’出来。如果晚了,我会被彻底同化。如果早了,‘系统’没装完,协议崩溃,我们会一起被它瞬间抹杀。明白吗?”
巫十九感受着掌心玉佩的份量,那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宁千机的命,也是她自己的命。
她没有犹豫,反手将玉佩紧紧攥在拳心,重重地一点头。
“明白。”
得到肯定的答复,宁千机松开了手,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巫十九,那眼神复杂,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
随后,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转身面对那颗巨大的光核,再次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进入分魂状态,而是先闭上眼,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诀。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流转的能量丝线,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以他为中心,缓缓地、有规律地律动起来。
他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去调整这个空间的“频段”,将自己与这个庞大的生物中枢进行“同步”。
巫十九退后几步,摆开架势,呼吸放缓,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石雕,将宁千机牢牢护在身后。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周围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二是自己心中默数的,那决定生死的九百九十九次心跳。
宁千机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焦距,倒映着的,是那片由亿万能量丝线构成的幽蓝星河。
他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古老的音节。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共鸣,一种直接作用于结构本身的指令。
下一刻,他垂下了头。
一道比之前凝实数倍的魂体,从他的天灵盖中悍然升起。
它不再是模糊的人形,而是化作了一道纯粹的、由无数天工坊符文压缩而成的、闪烁着微光的洪流,裹挟着那个名为“镇压”的终极指令,义无反顾地射向了空腔中心那颗宛如神明般搏动着的磅礴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