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牌推过来的时候,陈风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那副牌——不是监狱里常见的那种塑料卡片,是纸牌,边缘已经磨损发毛,背面的花纹被反复摩挲得有些褪色,但牌面保存得很好。这副牌像是被人用了很久,但一直收得很仔细。陈风伸手摸了一下牌背,触感比普通扑克牌更软,像是纸张里掺了某种纤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陈风问。
“三年。”赵明远说。
“外面都以为你死了。”
“嗯。”赵明远把牌收回去,重新洗了一遍,“自杀。烧炭,门窗密封,留了一封遗书。写得挺好的,我找了一个写文案的囚犯代笔,换了三包烟。”
陈风没有接话。他看着赵明远洗牌的动作,那双手很稳,像做了很多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重复到极致的精确。他问:“你刚才说——赌的不是钱,是信息。”
“你赌什么?”
赵明远把牌放在桌面中央,没有发,只是摆在那里:“信息。谁明天会被转监,谁的案子会被重审,谁在外面还有没被冻结的账户。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些事。”
“你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你在外面惹了谁。”赵明远说,“能让你被关进这里的人,不只是林发。他一个人没这么大的本事。你进来之前,外面那艘游艇上的枪声,是冲你来的,还是冲别人来的?”
陈风沉默了几秒:“冲我来的。”
赵明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把牌推开,开始发牌。两张,每人各一张,明牌朝上:“第一局,我不收你信息,我收你一个判断。你告诉我,那艘游艇上的人,是林发安排的,还是另有其人?”
陈风看了一眼自己的明牌,是一张黑桃7。他答:“林发安排的枪声。但他不想让我死。他只是想让我被抓。”
赵明远没有翻自己的牌,而是把牌扣在桌上:“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活着出现在某个地方。”
“哪里?”
陈风没有回答:“这一局,你还没赢。”
赵明远笑了一声,把牌翻开——是一张梅花K。牌面比黑桃7大,但他的表情没有赢的得意。他重新洗牌:“那第二局。你赢了,我告诉你一条信息;你输了,你告诉我一个问题。”
“先赌。赢了我再问。”
赵明远发牌。三张公共牌——红桃Q、方块4、黑桃7。两人各有一张暗牌。陈风没有看自己的底牌,只是用手压住,看着公共牌,等了三秒,然后说:“我弃。”
赵明远没有掀底牌:“你还没看牌。”
“不用看。”陈风说,“红桃Q和黑桃7是我刚输的牌。你如果拿到了对子,不会用公共牌先压我,你没下注。你在试探我是不是会跟。我弃了。你手里的牌,至少比我的好。”
赵明远看着他的眼睛,把牌放下了:“那第三局,我赌你能活着出去。我押在这上面三年了,没赢过。”
他重新发牌,速度更快了一些,手指连续翻动牌面,陈风盯着他每一张牌的位置,没有数,只是在看路线。第三局没有公共牌,每人两张暗牌,直接比大小,洗牌时卡了一下,一张牌从赵明远指间滑落。陈风伸手接住,没有看牌面,直接把牌递还给他。
“你刚才滑牌的时候,手在抖。”
“老了。”赵明远说。
“你以前不会出这种错。”
“以前我不在监狱里。”
第三局结束。陈风赢了七局,输了两局,打平一局。赵明远把牌收拢放进一个旧铁盒里,盖上盖子,推到桌角。
“你要问什么?”
陈风靠在椅背上:“三条信息。”
赵明远没有讨价还价:“哪三条?”
“林发三个月前来过这里。他见过谁?”
“他见过一个律师,不是本地人。登记的是探监,但没进探视室,只在会见区坐了一小时,跟谁也没见面,然后走了。”
“他见了谁?”
“没人知道。但他走之后第三天,有一份案卷被调出来过一次,封存的,未公开的卷宗。”
“第二,那份卷宗的内容。”
“我没有看过卷宗。但调阅的人留了个名字——‘马国栋’。他调过案卷,但没带走,看完之后放回去了。”
“第三,下水道图纸在谁手里?”
赵明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没有滤嘴的烟,没有点:“图纸不在人手里。在墙里。重刑区东段,第二个拐角处,有一个维修口,铁盖板后面有一个空间。图纸在里面的旧消防箱里。”
陈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图纸在哪?”
“因为我要活着出去。”赵明远说,“而你,看起来比我更像要出去的人。”
陈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赌我能活着出去,但你没告诉我你能活多久。”
赵明远把烟夹在耳后:“你出去那天,我也会出去的。不是逃——是转监。有人在做了,只是时间问题。”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
陈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过那段楼梯,回到重刑区走廊,经过林伯年的房间门口时,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他没有停下来,走回自己的牢房,关上门,坐回床沿。
夜很长,他靠在墙上没有睡,把赵明远说的三条信息整理了一遍:林发三个月前来过这里,见过一个律师;那份未公开的卷宗被马国栋调阅过;下水道图纸藏在东段维修口后面的旧消防箱里。他闭上眼睛,没有数羊,没有数牌,只是把这几句话反复放了几遍。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像是什么金属物体被推倒在地面上,声音隔了几道墙才传过来。他侧耳听了几秒,没有第二声。窗外那片天空仍然是暗色的,铁栏把星空截成一段一段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