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辗转,光阴荏苒,又是数年光景流逝。
又一次宫廷夜宴,宾客满堂,觥筹交错,喧嚣不绝。
父辈高坐宴席推杯换盏,闲谈朝政家事,满堂喧闹。
年少的楚云澈不耐这般繁文缛节与虚伪应酬,寻了个借口悄然离席,独自漫步在寂寂后花园,散心纳凉。
晚风习习,树影婆娑,庭院静谧清幽。
行至偏僻的回廊拐角处,他骤然顿住脚步。
廊下阴影里,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少女捧着一只精致的描金食盒,身子微微蜷缩,探头探脑,模样鬼鬼祟祟,生怕被人撞见。
彼时男女分席,内外有别,这般时辰独自出现在偏僻回廊,难免唐突。
少女骤然撞见廊下立着的人影,吓得浑身一僵,小手紧紧捂住胸口,杏眼圆睁,心口砰砰直跳,小声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吓死我了……”
楚云澈立在原地,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身形初长,眉眼初开,褪去了幼时的稚嫩稚气,添了几分少女的温婉灵动。熟悉的眉眼轮廓,让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人身份,心头微动。
“你是谁?”他故意开口,语气清淡。
少女被当场抓包,心虚不已,抿着唇不肯说话,抬眼望他的目光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求饶般的可怜气,像是生怕他揭穿自己的小动作。
这般娇憨模样,让素来清冷寡言的楚云澈心底生出几分戏谑。他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微微挑眉,低声笑道:“躲在此处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莫非是潜入宫中的刺客?”
“我,本宫才不是!”
少女当即炸毛,鼓起腮帮子,眉眼娇嗔,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倔强。
恰在此时,远处再度传来宫人寻人的呼唤声。
少女脸色一急,顾不上与他争辩,慌忙抬手紧紧抱紧怀中的食盒,匆匆看向四周,又转头看向他,语气急切又恳切:“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见过我!我先走啦!再不走,给桀哥哥带的糕点就要凉了!”
话音落,她提着裙摆,转身便小跑着离去。
轻盈的身姿掠过晚风,跑出去数步,又骤然驻足,回头望向他,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粲然的笑意,转瞬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那一笑,明媚倾城,撞得年少的楚云澈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桀哥哥。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的满心满眼,便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东凌御桀。
年岁渐长,他愈发优秀出众,稳居同辈翘楚,才名冠绝两国。
他心心念念,记挂着年少初见的那抹春光,记挂着那个爱笑的小姑娘。最终鼓足勇气,向西靖帝王恳请赐婚,只求迎娶他护了半生、念了半生的朝阳公主——西璃昭宁。
彼时帝王应允,一纸婚约落下,他满心欢喜,以为余生可期,以为岁岁年年,终能守得佳人相伴,岁岁无忧。
可天不遂人愿,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东凌铁骑踏破西靖山河,战火燎原,烽烟四起。
东凌御桀率军大举来犯,铁骑踏平西靖朝堂,西靖覆灭,帝王殉国,山河破碎,家国倾覆。
一纸年少婚约,随故国覆灭,尽数作废,烟消云散。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本该十里红妆、嫁与他为妻的尊贵女子,沦为敌国俘虏,落入东凌御桀的手中,日日伴在那人身侧,眉眼温柔,唤他一声又一声。
多年执念,一朝成空。
“呵……桀哥哥……”
满坛烈酒入喉,灼烧心肺,楚云澈靠在椅背,低低苦笑出声,笑声苦涩悲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癫狂,“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你心里的人就从来不是我……可笑我岁岁年年,满心期许,竟半点未曾察觉……”
他守了半生的执念,终究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笑话。
“昭宁……我的昭宁……”
他喃喃呢喃着她的名字,嗓音沙哑破碎,眼底猩红酸涩,醉意翻涌,心痛如绞。
夜色渐深,庭院风声簌簌。
荷露揣着满心的忐忑与愧疚,久久立在楚云澈的卧房门外,迟迟不敢抬手推门。
她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底五味杂陈,懊悔不已。
她比谁都清楚楚云澈的深情,清楚他数年如一日的偏执执念,清楚他求而不得的煎熬痛苦。可她也比谁都明白,感情从来无法勉强。
公主的心底,自始至终,唯有东凌御桀一人。
对楚云澈,从来都只是纯粹的兄妹情谊,无半分儿女情长。
今日之事,皆因她而起。她一时心软,一时妄想,妄图化解他的执念,弥补他的遗憾,却终究酿成大错,让公主受尽惊吓,也让楚云澈彻底陷入疯魔。
她满心愧疚,只想弥补过错,哪怕只是分毫,只要能让他少一分痛苦,她做什么都甘愿。
深吸一口气,荷露压下心底的惶恐,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沉沉的孤寂与悲凉,瞬间将她笼罩。
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房间内狼藉一片。
楚云澈颓然坐在案前,衣衫松散,发丝凌乱,往日里意气风发、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此刻形容枯槁,眉眼憔悴,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再无半分昔日风华。
荷露看得心口阵阵发疼,缓步上前,轻声软语劝慰:“公子,别再喝了,夜深了,您醉了。”
朦胧醉意席卷神志,楚云澈的意识早已混沌不清,耳畔忽然闯入一抹轻柔温婉的女声,温柔熟悉,像极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是昭宁?
是她来了吗?
他浑浊的眼眸缓缓抬起,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灯下女子眉眼温婉,身姿纤细,一袭青衫素雅清丽,眉眼轮廓在摇曳的烛火下,竟与西璃昭宁有七分相似。
醉眼迷离,心神恍惚,他已然分不清虚实。
是她,一定是她。
楚云澈缓缓放下手中的酒坛,漆黑的眸子一瞬凝住,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嗓音朦胧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昭宁……是你吗?”
荷露心头猛地一颤,瞬间酸涩泛红。
她瞬间便懂了,他醉得太深,将错把自己,当成了心心念念的公主。
一念之差,万般执念。
若是假扮公主,能让他少一分痛苦,能让他放下杯中烈酒,能让他稍得宽慰,那她心甘情愿。
哪怕是自欺欺人,哪怕是镜花水月。
荷露压下眼底的酸涩,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极柔极轻:“是我,云澈哥哥,别喝了,喝酒伤身。”
得到回应的刹那,楚云澈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微光,积攒数年的委屈、偏执与思念尽数爆发。
他猛地起身,大步上前,伸手一把将眼前的人狠狠拽进怀中,紧紧相拥。
力道急切又用力,剧烈的碰撞让荷露胸口钝痛,身子微微发麻,可她的心底,却涌上从未有过的滚烫狂喜。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这般真切地拥住心心念念的人。
哪怕她心知肚明,他怀中拥着的从来不是她,他眼底念着的从来不是她。
仅仅是一场醉酒后的错认,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巨大的喜悦与酸涩交织,让她浑身剧烈颤抖,指尖微微发颤,死死攥着他的衣袍,不敢松手,生怕这场短暂的幻梦转瞬即逝。
楚云澈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力道温柔又偏执,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毕生月光。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的眉眼,指腹轻柔细腻,缓缓抚上她的脸颊,一遍遍细细摩挲,动作极尽温柔缱绻,是他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柔情。
“昭宁,我就知道……”他嗓音哽咽,带着沉沉的笃定与释然,“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跟着东凌御桀,从来都是被逼无奈,对不对?”
“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他低声呢喃,卑微又偏执,尽数吐露多年心事,“我不在意你陪在他身边的时日,不在意所有人的非议,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只要你不再离开我,我此生足矣。”
醉意彻底吞噬理智,此刻他眼中万物皆虚,唯有怀中这一抹相似的身影,是他唯一的救赎。
情难自禁,思念蚀骨。
他缓缓低头,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唇。
滚烫的吻带着数年积压的执念、酸涩与疯狂,汹涌落下,带着一丝惩罚般的用力,却又藏着极致的温柔缱绻。
荷露浑身僵硬,青涩懵懂,从未经历过这般亲密的触碰,唇舌瞬间发麻,浑身发烫,整个人都陷入一片混沌的旖旎之中。
泪水悄然浸湿眼眶,滚烫滑落。
她清楚地知道,他口中声声念念的是昭宁,他眼底心心念念的是昭宁,他所有的温柔与深情,从来都不属于她荷露分毫。
可她舍不得推开。
哪怕是替身,哪怕是虚妄,哪怕是自欺欺人,她也甘之如饴。
夜色深深,烛火摇曳,帐幔轻垂,掩尽一室缱绻荒唐。
一夜温存,一场幻梦。
天微亮时,身侧的男子终于沉沉睡去,眉眼间依旧带着浅浅的疲惫与怅然。
荷露静静侧卧在他身侧,凝望着他俊美憔悴的眉眼,泪水无声无息汹涌而出,砸落枕畔,湿了一片枕巾。
心底酸涩悲凉,翻江倒海。
公子,若此生唯有这般虚妄错认,我才能得你片刻温柔,才能与你这般亲近。
那荷露,甘之如饴,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