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设在江城最大的酒店,来宾不少。我抱着孩子逐桌敬酒,苏小满跟在旁边抢着抱,方澄则负责拍照留念。
“小满,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方澄提醒她。
“闭嘴,我这是 freestyle。”苏小满完全不在意,还把孩子往上颠了颠,逗得孩子哼了两声。
我没理会她们的闹剧,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今天来的人很多,有鉴定中心的同事,有沈律队里的兄弟,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每个人都笑着说恭喜,每个人的眼神都往孩子身上飘,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物件。
走到第三桌的时候,忽然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陆伯谦的妻子。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不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得很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踏进这个门。
我愣住,脚步骤然停住。
“林小姐,”她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眼神柔软了一瞬,又重新看向我,“我不请自来,别见怪。”
“阿姨,”我的声音有些僵硬,“您怎么来了?”
“老陆托我来的,”她把信封递过来,“他说,这是他给孩子的心意。”
我没有接,而是看着她:“他……还好吗?”
“在里面表现不错,”她苦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减刑有望。”
气氛一时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的包被。那个包被是苏小满选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图案。当时她还说:“女孩子嘛,就要粉粉嫩嫩的。”我没告诉她,我不喜欢粉色,但看到这个包被的时候,我还是点了点头。
沈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对陆妻点了点头:“心意我们领了。信您拿回去告诉他,我们等他出来一起吃饭。”
陆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一定带到。”
她把信封收回去,又看了孩子一眼:“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谢谢。”
她没再多留,转身离开。我看着她走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一个人端起酒杯,慢慢喝着。那杯酒她端了很久,却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别想太多。”沈律低声说。
“我没有。”
“你有。”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平静而笃定。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嘴嘬了两下,像是在找吃的。
“先给孩子喂奶吧。”他说。
我没拒绝,跟着他去了一旁的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我坐在沙发上,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沈律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陆叔的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他在里面待了三年,表现一直不错。这次减刑,有望提前出来。”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孩子吃得很用力,小拳头攥着,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这孩子胃口好,像我。
“你还在恨他?”沈律问。
“不是恨。”我摇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帮了我很多,但当年如果不是我爸……”
“不是你爸的错。”
“我知道。”我叹气,“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
沈律在我身边坐下,手搭在我肩上,没有说话。孩子吃饱了,打了个小嗝,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犯困。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小身体在我怀里一起一伏。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苏小满和方澄不知道在闹什么。她们两个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永远那么热闹。我有时候羡慕她们,羡慕她们可以把情绪挂在脸上,不像我和沈律,什么都藏在心里。
“对了,”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不知什么时候沈律已经把它拿过来了,“这个是陆妻带来的。”
“你要现在看?”
“等一下吧。”
我把信封塞进包里,哄着孩子睡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酒店里的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苏小满跑进来,说要再抱一次孩子,方澄在旁边笑着录像。
“让我再抱抱嘛,”苏小满伸手就来抢,“这么可爱的孩子,抱一下少一下。”
“你会不会说话。”方澄白她一眼,“什么叫少一下?”
“哎呀,就是那个意思嘛。”苏小满不管不顾地从我手里接过孩子,动作虽然笨拙,但眼神里的喜欢是认真的。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是在抱什么珍贵的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小满啊小满,你可得快点长大,干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方澄吐槽她。
“你懂什么民以食为天。”
我没理会她们的对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有些刺眼,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间办公室,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刺眼。爸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担忧,又像是决绝。
“晚晚,”他说,“爸爸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里?”我问。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笑了笑,“你要听话,好好学习,等爸爸回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永远都没有回来。
“在想什么?”沈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收回思绪,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很多事情。”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沉默了片刻:“在想我爸。如果他还在,该多好。”
沈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那是他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我记得第一次握他的手,是在鉴定中心的那间办公室里,他递给我一枚子弹壳,说:“林小姐,我们需要你的专业。”
那时候的我,冷得像一块冰。现在的我,被他捂热了。
闹了一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苏小满和方澄帮忙收拾东西,沈律去停车场取车。我让她们先回去,自己坐在角落里,从包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我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四四方方。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没能参加你的婚礼。但你的孩子,我欠她一份礼物。”
我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陆伯谦的字。我认识他的笔迹,十年前他给我爸做过笔录,那些材料我后来翻过无数遍。他的字总是写得这么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板着脸,永远不苟言笑。可是他递给我的那些线索,那些在关键时刻救了我的信息,却都是用这种端正的字迹写成的。
手指微微发抖,我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陆伯谦欠我的,不是一份礼物。是十年。是他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十年。是他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四处奔波,却只在最后才递出一根绳子的十年。
可是我也欠他的。欠他一条命。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永远找不到真相;如果不是他,沈律可能永远被困在那个迷宫里;如果不是他,我的孩子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们互相亏欠,谁也不比谁清白。
沈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想什么?”
“想我爸。”我靠在他肩上,“如果他还在,该多好。”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我的手。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是在黑夜里点燃的星星。酒店的服务员在收拾桌子,餐盘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他会在的。”他说,“一直都在。”
我没有回答,只是靠着他,看着远处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又熄灭。怀里的孩子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一点均匀的呼吸声。
这就是我的家。我在心里说。有丈夫,有孩子,有朋友,有过去,也有未来。
至于那些亏欠,那些遗憾,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创伤,就让它们留在心底吧。总有一天,它们会慢慢淡化,变成一道淡淡的疤,不再流血,不再疼痛,只是提醒我——我活过来了。
沈律站起身,轻轻地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回家吧。”
“嗯。”我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出酒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陆妻已经走了,角落里只剩下一个空酒杯,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