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哄睡好了让小满帮忙看着,便开车去了鉴定中心。
碎尸案已经移交过来,档案袋放在我桌上,主任亲自过来拍的肩膀:“小林,这案子有点棘手,你上手吧。”
翻开档案,入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看到现场照片时还是顿了两秒。作案手法极其残忍,死者被分割成若干块抛在不同地点,现场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种案子急不来。我合上档案,起身去准备工具。
下午两点赶到第一个发现点,城南一处废弃厂房。我戴上手套口罩,蹲下来开始工作。
每一具尸体都会说话。这是师父教我的。
我用工具一点点提取痕迹,指纹、纤维、血渍……时间在专注中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我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收工。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东西。
金属。在午后斜阳下闪着暗淡的光。
通常情况下,这种位置应该早就被同事们搜过了。我走过去,蹲下来,用镊子夹起那枚金属。
是一枚子弹壳。
铜色的,已经氧化发黑,但保存得很完整。我翻转过来,仔细看弹壳底部的标记,心头猛地一紧。
这种标记……不是同一种型号,但我认得。
十年前,我在父亲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子弹壳。不是同一批次,但同时期。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学鉴定不久,父亲把他早年工作的一些证物收在家里,其中就有几枚子弹壳。他当时说:“晚晚,这个圈子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那时我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懂了。
我把子弹壳收进证物袋,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作为鉴定师,遇到一枚有故事的子弹壳,就像侦探发现了一封密信。
四周看了看。现场已经被同事们搜过好几遍,这东西能在,说明几种可能:一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挑衅,二是有人想让我发现。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件事针对的是我。
“林老师?”方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证物袋塞进工具箱,“一枚子弹壳,带回去鉴定。”
她没多问,帮我收拾东西上车。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那些以为已经翻篇的篇章,难道又要翻回来?
车窗外的景色飞逝而过,我想起父亲葬礼那天。十七岁的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穿着制服,表情严肃,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可我分明看到有人在笑,在角落 里,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那时我就发誓,一定要查出真相。
十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已经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结果。可当这枚子弹壳出现时,我才发现——有些伤口从未愈合,只是被时间掩盖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小满发消息说孩子刚喝完奶睡着,沈律还没回来。我把证物袋锁进书桌抽屉,站在窗前盯着那枚子弹壳发呆。
十年。整整十年。
这十年我学会了一个人生活,学会了把悲伤转化为工作,学会了用技术替代情感。可我始终没学会一件事——如何面对真相。
门锁转动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在家干嘛不开灯?”沈律走进来,看到我时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子弹壳,眼神变了。
“哪来的?”
“案子里发现的。”我把子弹壳递给他,“十年前的子弹壳再现,你觉得是巧合吗?”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后颈。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遇到棘手的事就会这样。
“查。”他说,“但是不要单独行动。”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这些年他变了,从一个只相信证据的刑警,变成了会担心会牵挂的男人。而我,从一个只相信技术的鉴定师,变成了会害怕会犹豫的母亲。
我们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那件事——找到真相。
“吃饭吧。”他揽过我的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
夜里,孩子哭了。我起身去婴儿床前哄,却站着走神。小家伙蹬了蹬腿,发出不满的哼声。我轻轻拍着哄,一颗心却飞到了十年前,飞到了那枚子弹壳上。
沈律走过来,轻轻拍我的肩:“别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知道。”我回头看他,“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这双手曾抓过无数罪犯,曾替我挡住过危险,曾在那些我害怕的夜里紧紧抱着我。
“有我在。”他说。
“嗯。”
孩子终于安静下来,重新入睡。我站在婴儿床前,看着女儿的小脸,忽然想起父亲。如果他还在,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也许会说:“晚晚,你做得很好。”
也许会说:“晚晚,当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白痕。沈律站在我身后,没有再说话。有时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但愿,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