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律早出晚归。
我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有些话不需要问,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这是我们之间独特的默契——两个人都学会了给对方留空间,也学会了在需要的时候并肩作战。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亮得可怕。
“查到了。”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廊的衣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我正在厨房热牛奶,探出头来看他:“那个姓陈的?”
“姓陈,名德柱。四十二岁,早年是混社会的,后来被周延招安,专门帮他处理一些不方便公开的事。”沈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搅拌牛奶,“十年前你父亲那案子,他参与过现场清理。”
我的手顿了一下,牛奶勺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理”这个词用得太轻描淡写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擦掉痕迹,抹去证据,让一个“自杀”的结论看起来无懈可击。
“周延还在里面活动。”沈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影响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我关上火,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是几个月前,我可能会说“算了吧”或者“我们惹不起”。可现在不是了。现在我的女儿躺隔壁房间里安睡,我的父亲死了十年都没能得到真相,而我刚刚被人上门威胁。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好过,那我们也不必客气。
沈律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微微绷紧:“你确定?”
“确定什么?”我反问。
“确定要继续。”他说,“这一步迈出去,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疤还在,右手指节处,细细的一条,是十年前葬礼上我打碎玻璃留下的。那时候我十七岁,觉得天塌了,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现在我二十七岁,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一个愿意陪我走进黑暗的男人。
可有些债,还没还清。
“十年前他们没放过我爸,”我听见自己说,“十年后难道就会放过我们?”
沈律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牛奶锅,放在一边。他的手掌握住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给我撑腰。
“行,”他说,“那就干。”
这天晚上,孩子睡着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早点休息。洗完澡出来,我看见沈律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幸福,有人痛苦,而我们只是其中不太幸运的那一类。
“干嘛?”我走过去,看着他手里的酒杯。
“壮胆。”他说,把另一杯递给我,“明天开始,我们可能要面对很多不想面对的事。”
我没接话,只是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最后变成微微的苦。就像这些年吃的苦一样,刚入口的时候很难受,咽下去就好了。
沈律看着我,眉头微动:“你慢点。”
“干嘛慢慢喝?”我把酒杯倒过来,空了,“反正躲不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更多是认命般的释然。
“你这性格,真是……”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是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像是无形中把我圈进他的势力范围,“睡吧,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我没有动。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楼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只剩零星几点,像是守夜人的眼睛。
“沈律,”我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查到的真相特别糟糕,怎么办?”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多糟糕?”
“比如……”我想了想,“比如我爸真的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比如你爸……”
“打住。”他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晚,你听着。无论真相是什么,它都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不是改变过去,而是让那些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形成一种固定的节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我注意到了,但没说出来。
“你不害怕吗?”我问。
“怕什么?”
“怕真相太重,我们扛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指节粗大,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怕,”他说,“但更怕你们母女出事。”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真是奇怪,杀人犯上门威胁的时候我没哭,被人监视的时候我没哭,可现在仅仅因为他一句话,我的眼泪就有点失控。
“行了,”我吸了吸鼻子,“睡觉去。”
第二天一早,沈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给孩子穿衣服的我。
“如果发现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嘱咐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立刻带孩子走。去苏小满那里,别回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你要干什么?”
“引蛇出洞。”他说,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总要把他们逼出来,才能一网打尽。”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或者是两者混在一起的某种混合物。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真的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