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把车停在距离废弃仓库两公里的山路上。剩下的路步行过去更安全。
下午四点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他下了车,习惯性地摸了摸后颈——那个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习惯。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在哪?”
简短的两个字。回复她“办点事,晚点回”之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仓库在山坳里,废弃了至少有十年。外墙的砖已经风化,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泥糊住了。
沈律扫了一眼,判断这车停在这里不超过三天。
有人比他先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潮湿的气息。他踩在碎砖和干枯的落叶上,每一步都会发出声响。
这个地方选得很好,四周空旷,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监控。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鲁莽,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仓库中央站着几个男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体型彪悍,每人腰间的凸起明显是枪的轮廓。沈律只扫了一眼就判断出,这些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安保。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永远带着审视的目光。
周延。
沈律认出了这张脸。在过去的调查中,他看过无数次这张照片,但见到真人还是第一次。
“沈队长,”周延笑了笑,“准时。”
“你找我。”沈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用词很重要,”周延纠正道,“你是客人,我是主人。”
“我没把自己当客人。”沈律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周延五米的地方停下,“有话直说。”
周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令尊的事,我听说了。”
沈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父亲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说也是老同事了。”周延叹了口气,“他走的时候,我很遗憾。”
“遗憾什么。”沈律的声音冷得像冰,“遗憾他发现了你们的秘密,还是遗憾他没有死得更干净点。”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保镖们的手同时摸向了腰间,但周延抬起手,阻止了他们。他重新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警告。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比如我父亲的死。”沈律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周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你父亲的死,是意外。这点上,我无可奉告。”
又是这四个字。十年前,林晚的父亲坠楼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无可奉告。现在轮到他父亲了,还是无可奉告。
“行,”沈律说,“既然你没什么可说的,我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但周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队长。”
沈律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欣赏你的勇气,”周延说,“但勇气有时候会害死人的。你有女儿,有老婆,还有很重要的人。对吧?”
沈律的手指攥紧了。但他没有回头。
“我想说,”周延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我给你一个忠告——回家去,陪陪老婆孩子,别再管这些闲事。”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得承担后果。”周延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见过太多自以为聪明的人,他们的下场都不太好。”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周延纠正道,“威胁是弱者才做的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前途的年轻警察,因为多管闲事,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沈律终于转过了身。他看着周延,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判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们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保镖们对视一眼,手再次摸向腰间。但周延依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钟,他突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在整个仓库里回荡。
“年轻人,有魄力。”他说,“我欣赏。”
他挥了挥手,保镖们让开了一条路。
“你走吧。”周延说,“记住我说的话。”
沈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仓库。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直到走出仓库两百米,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沈律才停下来。他的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是冷汗。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晚的电话。
“我没事。”他说,“回家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晚的声音:“真的?”
“真的。”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先休息,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山路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边的云更厚了,估计今晚会有大雨。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周延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更激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