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右手捧着一本厚重的日语技术手册,脸上挂着散漫温和的笑意,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客气的请教。
“前辈,打扰一下,有句日语标注我看不懂,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看一眼?”
心头积压的烦躁本就濒临临界点,王慧婷头也没抬,笔尖重重的扎透了纸张,
“不会自己查字典吗?”
空气瞬间凝固。
郑毅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
办公室里那些偷偷观望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看好戏的玩味。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被当众打脸的郑係长会如何怼回去。
可郑毅没有。
他没有争辩,没有面露愠色,更没有流露半点不满,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默默拖动椅子退回原位,安静翻开手册,不再主动打扰。
办公室重新陷入沉寂。
王慧婷抬眼,余光扫过他落寞安静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并非天生刻薄,只是过往无数次的冷眼、冒犯、偏见,让她早早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围墙。
她习惯性戒备,习惯疏远,习惯性对异性保持极致的距离与冷漠,不愿交付半点柔软,不肯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眼前这个郑毅,她从入职第一天便没什么好感。
平日里总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言语间带着几分随性的张扬,总说“我从来都是赢”、“我这一生都在挑战不可能”。
可落在实处,他穿着松垮不合身的工装,领口随意褶皱,头发略长遮住眉眼,显得很邋遢;个子不高,还有点胖,看着就油腻。
她一直不解,这样的人是怎么坐稳技术课係长的位置的。
还有他左手手背上那个奇怪的伤疤,一看就是以前打架留下的。
长久的防备,让她本能对一切异性保持偏见。
可这一次,那个脾气并不怎么好的男人被她无端迁怒之后,只是安安静静退回角落。
预想中的争执与非议全都没有发生。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倒让她愈发心神不宁。
窗外天光慢慢暗沉,办公室只剩下细碎的键盘声与翻纸声。
她总能不自觉留意来自右侧的动静:翻页、停顿、落笔、静默。
明明互不干涉,却莫名占据了她所有注意力。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说不清这份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
只是那道安静沉默的背影,反复在脑海里浮现。
僵持许久,在这片压抑又安静的办公室里,
王慧婷终究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语气依旧冷硬,没半分柔和,却少了几分戾气:
“你刚才想问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郑毅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拿起手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然后他隔着半米的距离,用右手把手册递了过来。
他的手伸得很直,身体却微微后仰,像在给她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王慧婷接过手册,目光落在那句做了标记的日语上。
她没发现,自己皱了一天的眉,悄悄松了一丝一毫。
这是她来这家工厂上班的这几年里,第一次,在被所有人看笑话的时候,没有被无视,没有被落井下石,没有被趁机冒犯。哪怕是她主动怼了人,对方也没有半分不满,依旧给足了她尊重和空间。
她一边看着手册上的日语,一边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他左手手背上的疤。那道疤确实很特别,不是乱七八糟的伤痕,而是硬币大小的、很标准的圆环,在他不算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她之前一直笃定,这是打架留下的痕迹。可此刻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心里那个笃定了很久的那个想法,第一次,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王慧婷很快就把那句日语的意思讲清楚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讲得格外细致。
郑毅认认真真听完,连说了两声“谢谢前辈”,就拿着手册回了自己的工位,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回到工位后,左手始终搭在膝盖上。拉椅子用的是右手,翻资料用的是右手,连端起水杯都是右手。
那只左手像是睡着了。
她盯着他的身影看了几秒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她告诉自己不是。
只是长久封闭的围墙,第一次,迎来了一丝柔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