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画出细细的光带。赵淑芬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陪护椅上睡了一夜，脖子有点僵。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病床。
老周还在睡，呼吸均匀平稳。她松了一口气，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龙头的水流声惊醒了老周。他睁开眼，看见赵淑芬从卫生间出来，嘴角动了动。
“醒了？”赵淑芬走到床边，“感觉咋样？”
“还行。”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夜没睡好？”
“睡好了。”赵淑芬给他倒了杯水，“来，喝点。”
病房门被推开，赵明远拎着早餐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塑料袋包子，后面跟着赵明月，端着一碗小米粥。
“妈，早上好。”赵明远把包子放在桌上，“食堂新来的师傅，包子挺好吃，您尝尝。”
赵淑芬看着儿子手里的包子，愣了一下。自从他小时候，她每天早上给他买包子，后来他长大了，离家了，她就再也没给他买过。现在倒过来了。
“你们咋来这么早？”她接过小米粥，吹了吹，递给老周。
“早点来替换您。”赵明月走到床边，接过母亲手里的碗，“妈，您去吃包子，我来喂周叔。”
赵淑芬没动。她看着女儿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老周喝粥，动作轻柔，和以前那个风风火火的赵明月判若两人。
老周喝了两口，摇摇头：“饱了。”
“那您吃点水果。”赵明远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蹲在床边开始削苹果。
赵淑芬的眼睛有点酸。
想当年，老赵住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两个孩子还小，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那时候赵明远才上高中，赵明月才上小学，他们来看过几次，但待不了多久就吵着要回家。
如今角色调换，她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妈，您吃这个。”赵明远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递过来，“我特意挑的，红富士，可甜了。”
赵淑芬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
“明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赵明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妈，您别担心我，好好歇着。”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儿子熟练地把苹果皮收进垃圾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她照顾他，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妈，我发现周叔人真的很好。”赵明远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赵淑芬的手顿了一下。
“说这些干啥。”她的声音有点哑，“赶紧吃包子，等会儿凉了。”
赵明月喂完粥，放下碗，转过身来。她看着母亲，眼眶有点红。
“妈，以前是我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光想着自己，从来没想过您一个人有多难。您能原谅我吗？”
赵淑芬看着女儿。这个她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现在就站在面前，眼里含着泪。她想起那些年，赵明月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地买东西，每次走的时候都说是为她好，但那些“好”里藏着多少算计，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现在，她愿意相信女儿是真的变了。
“明月，”赵淑芬握住女儿的手，“妈从来没怪过你。”
赵明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赵淑芬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老周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周志远。志远到现在还不肯接受赵淑芬，每次打电话都客客气气的，但那种距离感骗不了人。
“淑芬，”他轻声叫她，“你也去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赵淑芬松开女儿，擦了一把眼泪。
“你们吃了吗？”她问。
“我们吃过了。”赵明远说，“妈，您快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食堂走。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食堂里人不多。她打好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想起老赵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两个孩子还小，她一个人操持着葬礼，晚上睡不着觉，就坐在客厅里发呆。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为了孩子活，等孩子大了，她就该走了。
没想到现在，她还能坐在这里，吃着热乎乎的包子，看着窗外的风景。
吃完饭，她慢慢走回病房。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周叔，我给您读读报纸吧。”赵明月的声音，“您天天躺着也闷得慌。”
“行。”老周说，“读慢点，我耳朵背。”
赵淑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病房里的三个人——儿子削苹果，女儿读报纸，老周躺在床上听——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