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这一次，跪在御座之下的，换成了须发皆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太子太傅李纲。
起因并不复杂。几位御史联名弹劾李纲“教导无方”、“纵容储君妄言”，虽未明指盐政条陈之事，但字里行间，皆将太子此前“妄言国策”的罪名，隐隐归咎于这位帝师平日教导不力、未能及时匡正。这本是朝堂攻讦常用的迂回之策，意在剪除东宫羽翼。然而，皇帝对此的处置，却直接而酷烈。
“李纲，”皇帝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朕将太子、太孙交予你教导，是望你导之以正，明之以理。如今看来，你确是……年老昏聩，不堪此任了。”
李纲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伏地道：“老臣……惶恐。教导不力，老臣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责罚，自然是要的。”皇帝轻轻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龙首雕刻，“念你年迈，多年侍讲，亦有苦劳。廷杖二十，以儆效尤。回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必再入宫讲学了。”
廷杖二十！对于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臣而言，这几乎是要命的刑罚！更意味着他数十年的帝师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李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深深叩首，声音嘶哑：“老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就在内侍上前，准备将李纲带下行刑之时，一个身影猛地从御座侧后方冲了出来，直挺挺地跪倒在李纲身旁。
是萧玦。
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仰头看着御座上那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带着颤音：“祖父！不可！太傅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廷杖？一切皆是孙儿愚钝，学业不精，行止失当，才连累太傅受此非议！若要责罚，请祖父责罚孙儿！孙儿愿代太傅受此刑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一直垂眸不语的李纲，也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身旁跪得笔直的少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复杂的动容。这孩子……
皇帝的目光，透过晃动的冕旒，落在萧玦那张因激动而泛红、却又强装镇定的脸上。那目光深邃，冰冷，带着审视，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孝义”之举而有丝毫动容。
“哦？”皇帝轻轻吐出一个字，听不出喜怒，“你要代他受罚？”
“是！”萧玦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孙儿甘愿代受！求祖父成全！”
殿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你有此‘孝心’，朕便成全你。李纲廷杖之数，由你承担。拖下去。”
“陛下！”李纲失声喊道，老泪瞬间涌出，“不可！皇太孙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代老臣受此刑责！此事皆因老臣而起，老臣甘愿领罚！求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却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
两名内侍上前，这次的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他们看向萧玦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与无奈。萧玦没有挣扎，自己站起身，甚至主动朝着殿外那片熟悉的、弥漫着无形血腥气的行刑区域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李纲跪在原地，看着那少年单薄却决绝的背影，心痛如绞，却无能为力，只能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
行刑的区域，日光惨白。萧玦自己褪下了外袍和中裤，俯身趴在了那冰冷的刑凳上，脸颊贴上粗糙的木面，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微凉的空气拂过身后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对廷杖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但他没有后悔。
沉重的廷杖被抬起，带着风声。
“一！”报数声响起。
“啪！！”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炸开！
“呃——！”萧玦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痛呼！那痛楚远超戒尺，像是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在尾椎骨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又被行刑内侍死死按住。
太疼了！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疼！
“二！”
“啪！！”
“啊——！”他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泪水瞬间飙出。那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在皮肉下疯狂窜动、燃烧。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双手死死抠住刑凳的边缘，指节泛白。
“三！”
“啪！！”
“呜……祖父……父王……”他开始无意识地、破碎地哭喊着，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试图蜷缩，却被牢牢固定。
“四！”
“啪！！”
疼痛如同永无止境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打碎了，身后的皮肉仿佛已经不存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灼烧般的剧痛。
就在第五下廷杖被高高举起，即将落下之际——
“住手。”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紫宸殿廊下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有着无形的魔力，让那挟着风声即将落下的廷杖，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刑凳上意识模糊的萧玦。
皇帝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殿门之外的廊下，冕旒之后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行刑之处。
行刑内侍慌忙放下廷杖，跪伏在地。
皇帝缓缓踱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刑凳旁，目光落在萧玦身上。少年趴在那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身后四道紫黑色的杖痕交错肿起，看起来触目惊心。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只有那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证明他还清醒着。
皇帝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深邃难辨。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跪伏在地、老泪纵横的李纲，淡淡道：“剩下的十六杖，记下了。”
李纲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皇帝却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萧玦身上，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这顿打，没白挨。至少，让你记住了何为‘承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不变的步伐，重新走回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殿内的阴影之中。
廷杖，就这样在打到一半时，突兀地停下了。
行刑内侍和内侍监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萧玦从刑凳上扶了起来，为他整理好衣物。
萧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内侍搀扶。身后的剧痛如同烈火灼烧，让他每动一下都冷汗涔涔。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祖父消失的殿门方向，又看向一旁兀自跪着、神情复杂地望着他的李太傅。
他不太明白，祖父为什么突然叫停。
是怜悯？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清晰地记得那四下落下的廷杖，记得那几乎将他灵魂都打散的剧痛，也记得祖父最后那句话。
——“至少，让你记住了何为‘承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和身后那火辣辣的伤处。
是的，他记住了。
记住了一份沉重，也记住了一丝……在极致冷酷之下，或许存在的、极其微末的，手下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