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回到病房时,老周已经坐起来了。赵明远在削苹果,赵明月还在读报纸。
“妈回来了。”赵明远抬起头,“包子好吃吗?”
“好吃。”赵淑芬笑了笑,在床边坐下。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明月读完最后一篇,放下报纸,伸了个懒腰。
“妈,我们下午还有事,先回去了。”赵明月站起身,“明天再来看您和周叔。”
“行,去吧。”赵淑芬摆摆手,“路上慢点。”
兄妹俩收拾了一下走了。病房里只剩下赵淑芬和老周两个人。
“咋了?”老周看着她,“脸色不太对。”
“没啥。”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老周,我出去一趟。”
“干啥去?”
“取个快递。”
赵淑芬穿上外套,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很好,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她顺着楼梯往下走,到了一楼大厅的快递柜前。
她昨晚上就收到短信了,说有个挂号信。当时忙着照顾老周,没顾得上取。这会儿闲下来,才想起来。
快递柜的屏幕亮着。她按照短信上的编号操作,柜门弹开,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是印刷的字:市文化馆。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把信拿出来,信封沉甸甸的,摸起来有点厚。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尊敬的赵淑芬女士:您在本次市民摄影展投稿的作品《秋日》经专家评审,入选本次展览……”
赵淑芬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她的名字。
信纸上还列着展览的时间、地点,下面写着“诚邀您届时出席开幕式”。
赵淑芬拿着信,手开始抖。她活了62年,从没想过自己拍的照片能被选中参加展览。那些照片都是她在云南、在公园、在小区里随手拍的,她自己都觉得一般。老周总说她拍得好,她只当是哄她开心。
没想到……
“女士?您没事吧?”
旁边有人说话。赵淑芬抬起头,发现快递柜前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正看着她。
“没事没事。”赵淑芬赶紧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里。
她走出大厅,站在医院门口的小花园里,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她的声音有点哑。
“咋了?”老周在那头问,“取个快递取这么久?”
“你……你能不能下来一趟?”
“干啥?”
“你先下来嘛。”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花坛边等着。不一会儿,老周从住院部出来了。他穿着病号服,披着一件外套,脸色还有点苍白。
“啥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他走过来,“咋跑这儿来了?”
赵淑芬把信封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抽出信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淑芬,你真棒!”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老周手里的信,手指还在抖。
“真的选上了?”她的声音有点发虚,“我……我都没敢想……”
“咋不能?”老周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你拍的那些云南的照片,多好看呐,专家都说是好作品。”
赵淑芬摇了摇头:“我不行……我没啥文化,写字都写不好,到时候人家问我,我啥都说不出来……”
“怕啥?”老周笑了笑,“你就把拍照时候的事儿说说呗。咋想的,咋拍的,实话实说就行。那些搞艺术的就爱听这个。”
赵淑芬还是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带着刚才抱老周下床时的温度。
“老周,”她突然紧张起来,“我不行,我怕丢人。”
老周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收。
“丢人?”他问,“你怕啥丢人?”
“就是……怕丢人。”赵淑芬说不清楚。她活了62年,一直是别人眼中的“赵老师”、“老赵家的”、“赵明远他媽”。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赵淑芬”这个名字出现在什么展览上。
“淑芬,”老周的声音软下来,“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啥感觉不?”
“啥感觉?”
“我觉得这老太太挺有意思,一个人坐那儿拍树叶,拍得可认真了。”老周说,“我当时就想,这老太太活得比我明白。”
赵淑芬鼻子一酸。
“你说你怕丢人,”老周接着说,“你有啥好丢人的?你62岁了,还知道学拍照、学发朋友圈。那些跟你一样大的老太太,有的连手机都不会用。你比她们强多了。”
赵淑芬没接话。
“再说了,”老周把信封塞回她手里,“这信都来了,你不去也得去。人家专家都说你好了,你不去不是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赵淑芬低头看着信封。信封的边角被她捏得有点皱,她用手指摩挲了两下。
“老周,”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真没想到……”
“没想到啥?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一天?”老周笑了,“淑芬,你早就该想到了。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了,一辈子就知道照顾这个照顾那个,都忘了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赵淑芬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行,”她深吸一口气,“我去。”
“这就对了。”老周点点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你?”赵淑芬看了他一眼,“你还在住院呢。”
“出院了就去呗。”老周说,“我得去看看我老婆拍的照片,得去给她捧场。”
赵淑芬脸一红:“谁是你老婆……”
“嘿,都这时候了还害羞。”老周笑着拉住她的手,“走,回病房去,别在这儿站着了,风大。”
两人往回走。赵淑芬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觉得那封信沉甸甸的,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赵淑芬,一个62岁的退休老师,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的方式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