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第二天，赵淑芬就开始捣鼓那些照片。
她把相机里的存储卡插进电脑，一年来拍的几百张照片缩略图铺了满满一屏幕。赵淑芬看得眼都花了，只能一张一张点开看。
先是云南那些。昆明火车站的天蓝得不像话，她站在月台上，背后是刚坐过的绿皮火车。那天她第一次用单反，手抖得像筛糠，结果洗出来居然还行。石林那块大石头，她从各种角度拍了好几张，老周说其中一张取景特别有意思，“像个打坐的老头”。洱海的光影最漂亮，水面上一道一道的波纹，她不知道怎么拍出来的，后来看教程才知道这叫“耶稣光”。
翻过云南的，接下来是本地的。
公园里的梧桐树，一年四季她都拍过。春天抽新芽，夏天绿荫浓，秋天落叶黄，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她选了最好看的一张，是去年深秋，风一吹，叶子落了一地，她正好按快门，抓拍到了那片旋转着落下的叶子。
“老周，你来看看这张咋样？”
老周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闻声走过来，弯着腰看电脑屏幕。
“不错，”他点点头，“这张有故事。你看那叶子，像在跳舞。”
赵淑芬笑了笑，继续往下翻。
小区里的邻居她也拍了不少。林秀英跳广场舞的照片她挑了几张，队伍整整齐齐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李主任组织活动时的照片也有，她在台上讲话，下面一群老头老太太坐着听。李秀兰的红马甲特别显眼，赵淑芬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她。
“诶，这张好。”老周指着一张照片说。
赵淑芬一看，是上次社区联欢会拍的。照片里她站在台上，正在给几个老年人讲怎么用手机拍照。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她，她的表情有点紧张，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这张拍得啥呀，”赵淑芬有点不好意思，“脸都变形了。”
“变形啥呀，”老周说，“这叫自然。你看你的眼神，多认真。”
赵淑芬没接话，心里却有点暖。
翻到后面，她看到了老周的照片。有的是在公园里遛弯，有的是在厨房做饭，还有的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瞌睡。她挑了一张最好的，是老周早上在阳台浇花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弯着腰的样子特别慈祥。
“你看你给我拍的这些，”老周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把我拍年轻了十岁。”
“瞎说，”赵淑芬嘴上否认，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选了几十张之后，赵淑芬开始犯愁。
“这么多，咋挑啊？”她皱着眉头，“人家只让送十张。”
“十张就十张，”老周说，“挑最好的那十张。你一张一张看，觉得好的就留着不好的就删。”
赵淑芬按照老周说的办。她把觉得好的都拖到一个文件夹里，整整三十多张。然后又从这三十多张里挑，一遍一遍地看，反复比较。
这张是昆明的蓝天，白得没有一丝杂质。那张是石林的石头，奇形怪状的，看着就壮观。这张是林秀英跳舞，舞姿轻盈。这张是老周浇花，温馨。还有这张——
赵淑芬停住了。
照片里是她和老周的合影，在云南的洱海边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背后是蓝色的水面和远处的山。老周举着相机自拍，她靠在老周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去年秋天拍的。她记得那天风很大，老周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她笑得有点僵，老周说“放松放松”，连拍好几张才挑出这张最自然的。
“就这张吧，”老周在旁边说，“这张最有意义。”
赵淑芬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照片。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云南的旅行、老周的手术、子女的转变、还有这张照片——她和老周的第一张正式合影。
“咋了？”老周见她发呆，“舍不得？”
“去，”赵淑芬推开他，“我就是在想，这一年的时间，咋过得这么快。”
老周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选来选去，最后真挑出了十张。赵淑芬把照片导出到U盘里，又反复确认了几遍文件名和格式。
“行了吧？”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忧。
赵淑芬忽然紧张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老周，”她的声音有点发虚，“你说我能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