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看着她的手,笑了笑。
“你能行。”他说,“比那些人都强。”
赵淑芬没接话,心里那点打鼓的声音却慢慢小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U盘装进包里,去社区交照片。
社区活动中心在小区东头,一栋三层的小楼。赵淑芬上次来还是给老年人讲摄影课,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舞蹈室、棋牌室,最后停在宣传栏前面。
宣传栏上贴着这次摄影展的海报,下面写着“市民摄影展·秋日专场”几个大字。她的十张照片已经洗出来,李主任说要在开幕式上摆个展板。
“李主任在吗?”赵淑芬问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
“在呢在呢。”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赵淑芬推门进去,李主任正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排排的照片缩略图。
“淑芬来啦?”李主任站起来,接过U盘,“我让人把照片导出来,看看效果咋样。”
“行。”赵淑芬站在旁边,看着李主任操作电脑。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地方摆着几盆绿萝,阳光照进来,叶子上泛着光。赵淑芬闲着没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听见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你说那个赵淑芬,咋好意思去参展呢?”
“是呗,都62岁的人了,还到处抛头露面。”
“听说她要找老头子还不够,还要去参加什么展览,也不嫌丢人。”
赵淑芬愣了一下,循声看过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站着两个人,是社区里的两个老太太。一个烫着卷发,一个穿着花布衫,她记得好像都是住在隔壁楼的。
她們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听见。
李主任显然也听到了,手里的鼠标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转头看了赵淑芬一眼。
赵淑芬站着没动。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却慢慢攥紧了包的带子。那两根带子让她攥得死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们……”赵淑芬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淑芬,别理她们。”李主任赶紧说,“这些老太太就爱嚼舌头根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淑芬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布鞋,灰蓝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她忽然觉得那点灰特别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我去个厕所。”她说。
李主任想说什么,赵淑芬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那两个老太太还在说。其中一个看见赵淑芬出来,声音戛然而止,另个也是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装着若无其事地走了。
赵淑芬低着头,从她们身边经过。
她没看她们的脸,只看到她们的脚。一个穿着红色的运动鞋,一个穿着黑色的布鞋,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楼梯口。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赵淑芬走进去,关上门。
她站在洗手池前面,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嘴角往下沉着。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
62岁。
她62岁了。
年轻的时候,她也是上过师范读过书的人,也是站过讲台教过学生的人,也是有过梦想的人。怎么现在就成了别人嘴里的“丢人”了呢?
她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抽出纸巾把脸擦干,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那两个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李主任办公室的门还开着,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声“李主任,照片的事麻烦你了,我先回去”,然后不等李主任回话,就转身下了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晃得她眼睛花了一下。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路过花坛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几秒钟。那里面种着几株月季,花已经败了,叶子却还绿着。
她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赵淑芬把门关上,把包放在鞋柜上,站在玄关处半天没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老周不在,应该又去公园了。茶几上还摆着他的茶杯,茶叶已经泡开了,浮在上面几根几根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灌进保温瓶里,她却没有倒出来喝。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水开了,自动跳闸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赵淑芬又回到沙发上坐着。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老周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菜。
“咋这么早回来了?”老周把菜放在桌上,摘下帽子挂在衣架上,“照片交了吗?”
“交了。”赵淑芬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表情有点不对。
“咋了?”他问,“出啥事了?”
赵淑芬没说话。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离她近了点。“到底咋了?”
“没啥。”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就是刚才在社区,有人说闲话。”
“说啥了?”
赵淑芬顿了顿,把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她说得不太利索,有的地方还结巴了一下,说完以后眼眶有点红。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裤子上拍了拍手,抬起头看着赵淑芬。
“淑芬,别理他们。”他说,“你是为自己在活,又不是为他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