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老周不在屋里,厨房里有动静。她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老周正在煮粥。
“醒啦?”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粥快好了。”
赵淑芬没说话,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她的脑子里还是昨天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像放电影。
老周把粥盛出来,端到她面前,又去煎了两个鸡蛋。
“吃吧。”他坐到她对面,“一会儿有啥打算?”
赵淑芬想了想:“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就去公园逛逛。”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知道她的脾气,心里有事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
吃完饭,赵淑芬换了件衣服出门。早上八点多,小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花坛边晒太阳。她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
公园离小区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个时间点,晨练的人已经散了,跑步的也回家了。公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赵淑芬沿着小路往里走,一直走到那片梧桐树下。
就是这里。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老周教她拍照,就是在这棵树下。那时候她连手机都不会用,老周在一旁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对焦、怎么构图。她紧张得手指头都在抖,老周也不着急,一遍一遍地示范。
后来她拍的第一张照片,就是这棵梧桐树的叶子。
赵淑芬在长椅上坐下来。
早上有点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远处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忽然想起昨天那两个老太太说的话。
“62岁还抛头露面”“找老头子还不够”
她闭上眼睛。
风更大了,树叶的声音也更响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她不知道那些话是谁说的,也不认识她们。可能她们也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也就忘了。可她为什么就记住了呢?为什么心里一直堵着这口气?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画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很慢很慢。她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天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蓝天上飘着白云,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62岁了。
活到这个岁数,她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老赵在的时候,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做饭,老赵走了以后,她把这份操劳转移给儿女。给儿子带孩子,给女儿送汤送饭,自己却连顿热饭都懒得多做。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应该的。女人嘛,不就是这样?照顾丈夫,照顾孩子,照顾孙子。等孩子们都长大了,她就等着,等着被照顾,等着慢慢变老。
可她等来了什么?
孤独。
八年的孤独,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通讯录里一百多个联系人,却找不到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赵淑芬吸了吸鼻子。
老周说得对,她是为自己在活,又不是为他们活。那些老太太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那些老太太。她们说几句话又能怎样?能少一块肉?能少活一天?
不能。
那她怕什么呢?
赵淑芬又举起手机,这次对准了远处的梧桐树。镜头里,黄叶在风中摇摆,像在跳舞。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这张有故事。你看那叶子,像在跳舞。
她按下快门。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心里也轻快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啦?”他问,“逛得咋样?”
赵淑芬把手机递给他看。
“你看。”她说。
老周接过手机,翻了翻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天空,一张是梧桐树。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天空那张好,干净。你看那云,像在笑。”
赵淑芬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周,”她忽然说,“我决定了。”
“决定啥?”
“我要去参展。”她看着老周,眼睛里有光,“我不怕。”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才对嘛。”他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我得去看看我老婆拍的照片,得去给她捧场。”
赵淑芬没接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