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赵淑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她在想要怎么跟儿子说。
参展的事,老周是知道了。可子女那边,她还没开口。准确地说,是不敢开口。
以前每次跟子女说点啥,换来的都是反对。上次说去云南,老周差点没命;再上次说搬出去住,明远摔门就走;还有更早的,说要跟老周在一起,明远明月轮番上阵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她不是怕反对,她是怕了。
可这次不一样。
赵淑芬低头看着手机相册里的那两张照片——天空和梧桐树。老周说拍得好,说云像在笑。她又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发给了赵明远。
附了一条消息:明远,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她站在灶台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
手机响了。
赵淑芬擦干手跑过去,看到屏幕上跳着“明远”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妈,”赵明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
“呃,嗯。”赵淑芬应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那是啥时候拍的?”赵明远问,“看着怪好看的。”
“就今天。”赵淑芬顿了顿,“明远,妈……妈想跟你说这事儿。社区有个摄影展,要开幕了。妈的照片被选上了,要去参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淑芬的心提起来。她等着那声熟悉的“妈你是不是疯了”,等着那句“你都62岁了还抛头露面”,等着儿子把她的念头再一次掐灭。
“摄影展啊,”赵明远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啥时候?”
“十月二十号,还有十天。”赵淑芬说,“妈就想着……想着跟你说一下。”
“妈,”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要你开心就去。”
赵淑芬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远,你……你说啥?”
“妈,只要你开心就去。”赵明远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软了点,“真的。”
赵淑芬的手抖了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耳朵里嗡嗡的。
“明远,你真的……支持妈?”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自己都没意识到。
“妈,我支持你。”赵明远说,“以前是我不好,老是管你这管你那的。你为国家为人民操劳了一辈子,现在为自己活一回,咋的了?”
赵淑芬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你真的这么想的?”她追问了一句,声音发颤。
“真的。”赵明远在那头笑了一下,“妈,到时候我去看你的展览。”
赵淑芬没接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对了妈,”赵明远又说,“你那天穿体面点,别又是那件灰蓝色的。我让刘芳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不用,”赵淑芬赶紧说,“妈有衣服。”
“得买。”赵明远不容置疑,“我媳妇儿的事儿,我得管。”
赵淑芬“噗嗤”一声笑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手机屏保还是那张梧桐树的照片,黄叶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在跳舞。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你是为自己在活,又不是为他们活。
原来是真的。
原来子女真的会松手,原来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明白。
赵淑芬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来自卸下了什么重担,而是来自终于被认可的踏实。六十多年了,她一直在等这句话——你为自己活,没问题。
现在等到了。
赵淑芬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远支持我去参展。
那边很快回过来:我就说嘛,咱儿子没那么不通情理。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又翘了翘。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赵淑芬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有什么东西静静地落定了。
那是她等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