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赵淑芬躺在床上,闭着眼,但睡不着。翻来覆去,身下的席子被体温焐得温热,边上的老周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她不敢翻身,怕吵醒他,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
摄影展是明天。
她想起下午老周陪她去文化馆看场地的情况。那些照片已经挂在墙上了——十张,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一张都是她拍的,洱海的天、老周的笑、梧桐树的叶子、社区活动中心的老姐妹。她站在展厅中间,腿有点软。
“淑芬,这是你的作品。”老周当时这么说。
她不敢认。
那些照片她拍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洗出来摆在墙上,她忽然不认识了。这是她拍的?那个举着手机、手抖得厉害的老太太?
“咋样?”老周在旁边问。
“……还行吧。”她当时这么说。
其实心里没底。
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响声。老周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还没睡?”
“睡不着。”赵淑芬小声说。
老周翻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紧张?”
“嗯。”
“正常。明天就上战场了,紧张是应该的。”
赵淑芬没接话。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她买了好几年,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站上讲台给学生上课,也是这样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教案,一遍遍过。
那时候怕什么?怕讲错,怕学生笑话。
现在怕什么?怕丢人。怕明天去了没人看,怕照片被人说是“老年人瞎折腾”,怕明远明月来了觉得“妈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淑芬,”老周的声音低低的,“还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吗?”
“什么?”
“你说你要为自己活。”
赵淑芬一僵。
“你都走到这一步了,”老周说,“明天就是走给她们看的。有我在,怕啥?”
赵淑芬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老周,我怕。”
“怕啥?”
“怕……怕明远明月来了,觉得我丢人。怕那些老太太在背后指指点点。怕……”她顿了顿,“怕我还是不行。”
老周没说话,翻身坐起来,把床头灯按亮。橘黄色的光铺下来,映得老周的脸有点模糊。
“你行。”他说,“你咋不行?你拍的那些照片,我都看了。张张都有故事。那张洱海的天空,我到现在还留着当屏保。”
赵淑芬吸了吸鼻子。“那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老周说,“再说了,明天去的是文化馆,又不是刑场。你就当去串门,看看自己的照片,顺带听听人家咋夸你。”
赵淑芬“噗嗤”一声笑了。
“你说得轻松。”
“本来就轻松。”老周重新躺下来,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踏实。“淑芬,正常发挥就行。有我在。”
赵淑芬没说话。
她想起白天明远和明月打来的电话。明远说“妈,到时候我去看你”,明月说“妈,我穿漂亮点来看你”。她那时候没哭,现在想起来,眼眶却有点湿。
“老周,”她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说,她们真的支持我吗?”
“支持不支持,那是她们的事。”老周说,“你做你的,谁也拦不住。”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明天会来多少人啊?”
她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问得有点傻,就像小时候问老师“明天考试难不难”一样。
老周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谁知道呢。”他说,“来的人多,咱们就多说几句;来的人少,咱们就说给自个儿听。”
赵淑芬没再问。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铺在席子上,白白的一条。
她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