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赵淑芬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躺不住。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看了眼手机,才五点半。身边的老周还打着呼噜,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肿——昨晚哭的。她用毛巾敷了敷,又把头发梳了梳,低马尾,换上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衫。这是老周说的,“穿精神点,给咱长脸”。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扯了扯衣角,发现手心全是汗。
十月的早晨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沿着小区门口的路走了十五分钟。路上遇到卖早点的张婶,张婶问她这么早上哪去,她说去文化馆办事。张婶没多问,递过来一杯豆浆让她路上喝。她接过来,热气隔着杯壁烫着手掌,心里却暖了一下。
文化馆在市中心,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刷得白白的。赵淑芬上次来是看场地,这才十天,感觉像隔了一辈子。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门口的两盆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她看了一眼,心说等会出来再细看,现在没功夫。
推门进去,展厅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观众,是工作人员。一个年轻姑娘在调整射灯的角度,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核对展板上的名字。赵淑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照片——十张,整整齐齐地挂在左边的墙上。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点飘。照片她都认得:昆明的蓝天是那次去云南拍的,公园的梧桐叶是去年秋天拍的,社区的老姐妹是参加活动时拍的,还有老周的笑容,是他在公园里教她拍照时,她偷拍的。她站在那排照片前,腿有点软。
“阿姨,您是赵淑芬吗?”
旁边有人说话。赵淑芬回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我是。”她点点头。
“您好,我是今天的志愿者。”姑娘笑了笑,“您的照片拍得真好,我刚才看了半天。”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跟她说话。
“是吗?”她的声音有点抖,“就……随便拍的。”
“阿姨您谦虚了。”姑娘说,“那张洱海的天空,我特别喜欢。蓝得像画一样。”
赵淑芬没接话。她看着那张洱海的照片,那是老周陪她去云南的时候拍的。当时她举着手机手都在抖,生怕把画面拍糊了。
“看得出您用心了。”姑娘又说,“每一张都有故事。”
赵淑芬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转过头去假装看照片,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眼睛。
展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老年人,也有年轻人,还有几个背着相机的。大家从她照片前走过,有的点点头,有的停下来看一会儿,还有的掏出手机拍照。赵淑芬站在角落,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太敢看别人在她照片前的表情,怕看到失望,怕看到嘲笑。
“淑芬姐!”
有人叫她。她回头,是李主任,穿着一件红色的马甲,笑眯眯地走过来。
“淑芬姐,恭喜你!”李主任握住她的手,“今天你是主角。”
赵淑芬鼻子一酸:“李主任,我……”
“啥也别说了。”李主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看了你的照片,心里特别感动。你为自己活了一次,真好。”
赵淑芬没说话。她低着头,怕眼泪掉下来。
门口一阵骚动。她抬头,看见赵明远和赵明月一起进来了。
赵明远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还拿着一束花。赵明月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脚踩高跟鞋,妆容精致。兄妹俩走到赵淑芬面前,一起喊了一声“妈”。
“妈,你真棒。”赵明月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
赵淑芬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明月会抱她。
“妈,我也为您骄傲。”赵明远把花递过来,眼神有点复杂,“以前是我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赵淑芬接过花,手抖得厉害。
“你们……咋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妈,我们来看您开展啊。”赵明月挽住她的胳膊,“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来吗?”
赵淑芬看着两个孩子,眼泪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转过头去看墙上的照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洱海的天空上,蓝得让人想哭。她又看了看老周的那张笑照片,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妈,您咋哭了?”赵明月递过来纸巾。
“没啥。”赵淑芬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妈就是高兴。”
她站在自己的照片前,接受大家的祝贺。有人过来夸她拍得好,有人问她怎么学摄影,还有人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一一回答,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变得越来越平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的照片上,也照在她的笑脸上。她是赵淑芬,62岁,正在为自己活着。
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