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是冷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沾在皮肤上微凉的雨,是裹着山风、钻进骨头缝里,带着泥土腐朽味的寒雨。
我握着方向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摆动,却始终刮不开那层浓重的雾。视线尽头,是连绵漆黑的山影,像无数蹲伏的巨兽,沉默地盯着我这辆孤零零的小车。
这里是槐落村,我的老家。一个在地图上缩成一个黑点,几乎被世人遗忘的深山村落。
我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回来过。
手机屏幕亮着,是早上接到的一通陌生来电,也是我被迫踏上这趟归途的原因。电话里村委会的老支书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砂砾,语速缓慢而沉重:“林墨,你奶奶走了。三天前走的,家里没人,我们替你先草草收了尸,你赶紧回来办后事。”
奶奶死了。
这个消息砸下来的时候,我在繁华的写字楼里正敲着键盘,一瞬间周遭的空调风、人声、键盘声全部消失,耳边只剩下空洞的嗡鸣。
我对这位独居深山的奶奶,其实没有太多亲情。
七岁之前,我在这里长大。七岁之后,父母把我接到城里,从此极少踏足这里。记忆里的奶奶,永远是一副枯瘦佝偻的样子,常年穿着黑布麻衣,不爱说话,眼神浑浊,总是一个人坐在老宅门口的老槐树下,望着深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时候我怕她。
更怕这座老宅。
车子终于碾过最后一段泥泞的山路,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破败的黑瓦土墙建筑群沉寂在雨雾里。槐落村,到了。
村子很静。静得诡异。
明明是傍晚,家家户户却没有一盏灯火亮起,整条村子死气沉沉,连狗吠鸡鸣的声音都听不到。雨水打在黑瓦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人趴在屋顶,贴着瓦片窃窃私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淡淡的腥甜气味,混杂着腐朽木头的味道,闻得人胸口发闷。
我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瞬间,死寂彻底包裹了过来。
“有人吗?”我对着村口空旷的巷子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没有任何回应,反而像是被两侧老旧的土墙吞吃殆尽。
我皱紧眉头,拿出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彻底无服务。深山老林,加上阴雨天气,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我慢慢地穿过曲折狭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了村子最深处的一座老宅前。
青砖高墙,两扇漆黑的木门斑驳脱皮,门环上锈迹斑斑。门前,矗立着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树。
老树枯死多年,枝干扭曲狰狞,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鬼爪,死死抓着阴沉的雨云。
这就是我林家的老宅,也是我童年所有噩梦的源头。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风一吹,木门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渗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一股更浓重的腐朽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棺木冷气。
院子中央,停放着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
棺材没有上漆,露出阴沉的原木底色,孤零零地摆在天井正中,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水光。棺盖严丝合缝,看不到里面,但我莫名的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立。
奶奶,就躺在里面。
院子里干净得过分,没有灵堂,没有白幡,没有香火,只有一口孤棺,一院冷雨,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有人在吗?”我再次出声,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无人应答。
奇怪。老支书电话里说村里帮忙收的尸,怎么院里空无一人?难道是天色太晚,村里人都回去了?
我收起伞,抖落身上的雨水,抬脚走进院子。鞋底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水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我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木门,突然“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
风声骤停,雨声仿佛也被隔绝在外。
整座老宅,瞬间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厚重的木门死死闭合,像是被人从里面闩死了。可院子里明明只有我一个活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后跟瞬间窜上头顶。
我下意识冲过去拉门,木门却纹丝不动,沉重得离谱,仿佛与墙体融为了一体。
“别慌,林墨。风太大而已!”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院子中央的黑棺。视线落在棺材上的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明明严丝合缝的棺盖,此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细细的、漆黑的缝。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正透过缝隙,安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喉咙瞬间发干,呼吸都变得滞涩。
我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棺缝。
下一瞬,一缕极细的白气,从棺缝里缓缓飘了出来。
不是热气,是刺骨的寒气,即便隔着数米远,也让我脸颊一阵刺痛。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摩擦声,从棺材内部响起。
沙沙……沙沙……
像是指甲,在轻轻刮擦棺木内壁。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奶奶已经死了,三天前就死了!!
死人,怎么会刮棺材?
就在我双腿发软、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时候,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贴着我的耳朵,极低、极轻:
“回来了?”
我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人影。
可那股阴冷的气息,就盘旋在我的脖颈后方,迟迟不散。
与此同时,院子中央的那口黑棺,棺盖,又往外挪开了一寸。
缝隙更大了。
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在漆黑的棺缝深处,有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灰白,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