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从未体会过如此极致的恐惧。
不是恐怖片里突如其来的惊吓,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冰冷绝望,明明四周空无一物,却感觉被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死包裹,逃无可逃。
我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住双腿的颤抖,目光死死锁在那道棺缝上。
那只灰白的眼睛,没有眨眼,没有转动,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死寂、空洞,带着一种漠视活人的冰冷。
棺木摩擦的“吱呀”声还在继续,缓慢、拖沓,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棺盖一点点被推开,缝隙越来越大,棺材里的黑暗如同无底深渊,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中爬出来。
我不敢再看,猛地转头冲向老宅的厢房。正门被封死,我只能寄希望于厢房的窗户能打开,哪怕翻窗逃出去也好。
雨水顺着屋檐疯狂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身后诡异的摩擦声,彻底搅乱了我的心神。
就在我手即将碰到厢房木门的瞬间,老宅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哒。
脚步声很沉,踩着积水,缓慢而规整,一步步靠近大门。不是年轻人的步伐,是老年人蹒跚、沉重的步调。
“林墨?你回来了?”
熟悉的沙哑嗓音,是老支书!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恐惧,我几乎是嘶吼着开口:“支书!快开门!里面不对劲!棺材、棺材自己动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隔着厚重的木门,外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几秒钟后,老支书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得可怕,没有一丝诧异,像是早已预料到一样:
“别动,别跑,也别喊。今晚是头七前最后一夜,你奶奶舍不得你,回来看看你。安分待着,别冲撞了老人家。”
我脑子轰然一响,彻底懵了。
头七?奶奶三天前去世,今天怎么可能是头七前夕?
不等我反应过来,门外的老支书继续说道,声音隔着门板,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诡异威严:
“你奶奶死得不安稳。村里老规矩,老宅停棺,亲人守夜,天亮才能下葬。你是她唯一的孙子,这夜,必须你守。”
“开门!我不待在这里!”我疯狂拉扯木门,手掌拍在冰冷的木板上,震得掌心发麻,“这里不对劲!你们明明知道这里有问题!”
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巷深处,只留下我一个人,被困在这座死寂的老宅里,与一口诡异的黑棺为伴。
绝望感瞬间席卷全身。
我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院子中央。
棺盖已经被推开了大半。
漆黑的棺口敞开着,雨水落进去,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我看不清棺材里的景象,只能看见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无底黑洞。
但那道刮擦声,停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雨声和我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我不敢靠近棺材,只能背靠在冰冷的厢房墙壁上,一点点挪动身体,缩到墙角,试图远离那片致命的黑暗。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院门口的那棵枯死老槐。
狂风骤雨里,整棵老树的枯枝都在疯狂摇晃,发出哗哗的怪响。可唯独树干最中央的位置,一动不动,僵硬得诡异。
像是有一个人,紧紧贴在树干上,被枯枝遮挡,默默盯着院子里的我。
我猛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老树。
雨雾朦胧,视线受阻,我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死死嵌在枯树的枝干之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一瞬间,我想起了小时候村里老人常说的禁忌。
槐落村,因槐得名,也因槐丧命。
村里祖训:老宅枯槐,不看、不语、不留夜。
小时候我问过奶奶,为什么槐树不能看、不能提、更不能在树下过夜。
奶奶当时坐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槐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记了十几年的话:
“槐木引阴,枯槐锁魂。树里藏的,不是树。是住着不走的东西。”
当时我只当是老人的迷信说辞,如今重回老宅,看着树上那道诡异的人形轮廓,浑身的寒毛彻底竖了起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棵枯树。
可刚移开目光,耳边就传来了清晰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声音来自我的身后——紧闭的厢房里。
我的后背瞬间僵死,浑身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
我一直背靠厢房墙壁,墙的另一边,就是厢房内部。
刚刚的声音,距离我近得离谱,仿佛就有人贴着墙壁,站在我的背后另一侧。
紧接着,一道极轻、极缓的敲击声,隔着薄薄的土墙,缓缓响起。
咚。
咚。
咚。
三下,不多不少,节奏缓慢,力道均匀。
像是里面的东西,在礼貌地敲墙,提醒我回头。
我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前面是诡异开棺的黑棺,身后是暗藏东西的厢房,整座老宅,彻底成了我的囚笼。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离开槐落村的前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那天夜里,我也是被锁在这座院子里。也是棺材响动,也是四下无人。
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吓得我连夜发高烧,醒来后彻底失忆,唯独留下了对这座老宅、这棵枯槐的极致恐惧。父母也因此再也不许我回来,绝口不提村里的事。
七年了,我以为那些恐怖的过往早已消散。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忘记了,是这座老宅,一直在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完成七年前没做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