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厨房拿了一把最长的水果刀，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给他一丝微弱的安慰。然后，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他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电梯门关着，楼层显示依然是那个红色的“13”。
他站在电梯门前，犹豫了几秒钟。那把水果刀被他握得更紧了。他抬起手，手指悬在“向下”的按钮上方，又停住了。他改变主意，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按钮亮起。电梯井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钢铁缆绳绞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变化：13…12…11…10……数字不断跳动，慢慢下降。它没有停，一直降到“1”，然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轿厢，四面是不锈钢的厢壁，映出周野有些扭曲变形的脸。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垫，踩上去有些软。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很正常。
周野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他转过身，面对电梯门，按下了三楼的按钮。按钮亮起。他又鬼使神差地，抬眼看了那排楼层按钮——最高只到“12”，没有“13”。
他按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微微一沉，开始上升。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1…2…3…
电梯在三楼停下了。门打开，外面是他熟悉的走廊。一切正常。
周野松了口气，心想也许真的是自己疑神疑鬼了。他正准备走出去，但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电梯毫无预兆地又动了！门迅速关上，轿厢猛地一震，继续向上攀升！
显示屏上的数字快速跳动：4…5…6…7…8…9…10…11…12…
在“12”闪了一下之后，数字没有停，继续跳动，一个不存在于按钮面板上的数字出现了——“13”。
电梯还在上升。
周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红色的数字，手里的水果刀刀尖微微发颤。电梯的轰鸣声似乎变得格外巨大，轿厢里的灯光也开始明灭不定，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重而滞涩的“叮——”，电梯停了下来。
门，缓缓地，向两边滑开。
一股浓烈而怪异的味道涌了进来，混合着陈旧的灰尘、腐朽的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周野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门外，不是他想象中的黑暗或废弃的楼道。灯光同样亮着，但却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发出的、带着暖色调的昏黄光芒，和他所在的这栋楼其他楼层的声控灯不太一样，更像是……烛光？
周野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越过敞开的电梯门，看向外面的走廊。走廊的格局和其他楼层很像，但更加破败，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纸片和垃圾，墙角堆着破旧的花盆和废弃的家具残骸。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擂鼓。他应该立刻按关门键，让电梯带着他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但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电梯地板上。
他缓缓地，将目光投向走廊右侧。那里，正对着电梯口的，是一扇门。和他那一层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门牌号换成了——1302。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还有……声音。那种他每晚隔着墙壁听到的，嗡嗡嘤嘤的，含混不清的低语声。
现在，那声音近在咫尺，清晰了许多。他能分辨出那是很多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语调各异，却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热切，像是在……争论？又像是在……等待？
周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扶着冰凉的电梯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意识到，他每晚听到的“隔壁动静”，就是从这间1302室里传出来的。可他明明住在303，他对门的隔壁是302，他楼上的隔壁是402，这凭空多出来的一层，凭空多出来的这间1302……
就在他脑子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时，那扇虚掩的1302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周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本能地向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电梯轿厢的厢壁。他握紧了水果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完全敞开了。里面是一间和普通住户没什么两样的客厅，甚至也摆着和他屋里类似的褪色沙发和旧茶几。但此刻，那些家具上，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全部穿着红色的衣服。那种红，不是喜庆的、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于凝固的血块一样的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他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直勾勾地，齐刷刷地，越过敞开的门，投向站在电梯里的周野。
一股寒意顺着周野的脊椎爬上来，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按下关门键，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然后，那一屋子穿着红衣的人，齐齐地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角度诡异、整齐划一的微笑，异口同声地开口了。那声音汇成一股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周野淹没：
“等你好久了，新邻居。”
周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些红衣人朝他伸出的苍白的手，以及那扇缓缓关闭的电梯门。
深夜的老楼重归寂静。303室的灯亮着，电脑屏幕早已自动休眠，桌上的泡面盒里残留着冷掉的汤。走廊尽头的电梯，楼层显示屏上那个红色的“13”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
楼下收发室里，胖女人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楼上某户人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很快又被母亲低声哄住。夜风穿过楼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