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回到自己的工位,重重地坐了下去。
刚刚去生产线通知李师傅“部长找你”,那人连眼睛都没抬,甩了句“等会”。她懒得废话,转身就走。前阵子刚吵过架,那个人还用那种话骂过她,她一句都不想跟他多说。
坐下之后,心脏咚咚直跳。她知道,一会儿李师傅过来找绪方,肯定是一场恶仗。搞不好自己这个翻译还要受夹板气。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发卡盒,侧头看了郑毅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右手敲键盘,左手搭在桌面上,手背上那道环形伤疤格外显眼。
他从来不用左手。单手打字,单手修设备,单手和总经理握手……
不对。他给她捏肩的时候,用的是双手。只是左手的力道,轻了太多。
她正胡思乱想着,那个家伙来了。
李师傅刚从生产线下来,工作服敞着,露出洗得发旧的背心,一身汗味混着机油味涌过来。王慧婷对他的厌恶感更强了。
虎背熊腰的李师傅站在王慧婷面前,粗着嗓门问:“找我啥事?”
“部长问你,客户断供的事。”王慧婷的语气比他还冷。
“问我?”李师傅瞪她一眼,“最近流感这么严重,一堆请假的,我有啥办法?!”
王慧婷一字不差地翻译给绪方。
绪方眉头一皱:“没请假的加班顶上不就行了?”
她翻译出口时,不自觉带上了绪方的嘲讽语气。
李师傅当场就炸了:“我X!都连着熬了多少天了?那些小孩每天干十五个小时!再这么熬下去真躺下几个怎么办?我咋跟他们父母交代?你他妈没孩子是吧!”
王慧婷刚要开口,身旁的郑毅轻咳一声,皱着眉,对着她微微摇头。
她把那几句咽了回去。
绪方察觉不对,看向她:“他刚才说什么?为什么不翻译?”
郑毅接话:“部长,老李这边确实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人手实在不够,物理意义上的。我的想法是,要不跟其他部门先借几个人?”
绪方面色依旧难看:“行吧,”然后转过头对着李师傅,故意提高了嗓音:“李,能力不足啊!”
旁边有人来劝李师傅回去。李师傅没走,转头冲王慧婷吼:“鬼子又说啥了?!”
王慧婷没理他,转身坐回工位。
郑毅上前拉住李师傅的胳膊:“老李,走,抽一根去。”
正憋着火的老李猛一甩胳膊——他以前是一线工人,那一甩力气大得吓人。郑毅被带了个踉跄,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办公室瞬间安静。
郑毅很快爬起来,脸上还是那副随和的笑:“没事没事。”
那一跤摔得不轻,她看着都疼。
郑毅本来是过来劝架的,结果自己成了出气筒。
看着右手单手撑地、狼狈爬起来的郑毅,王慧婷再也忍不住了,对着李师傅的背影喊:
“没用的废物!!!”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李师傅眼睛通红,壮硕的身躯转向她,右手猛地伸过来,五指张开,直直抓向她的衣领。
王慧婷大脑一片空白,重重坐在椅子上,紧闭双眼,只能死死攥住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
“啪!”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她的身体没有被触碰到。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一米七的郑毅,用左手抓着一米九的李师傅的右手手腕。
李师傅脸憋得通红,青筋直冒。他那能轻松拎起重型工件的手,就这么被死死锁在半空,一丝一毫都挣不开。
阳光从窗边斜射进来,落在他左手手背上。那道环形伤疤,像安静悬在夜空中的月亮,默默着守护着他的小公主。
郑毅脸上没有怒意,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老班长,有话好好说嘛。”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给老弟一个面子,行吗?”
话音刚落,他把李师傅的手按了下去,松开。
李师傅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几道深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碾进皮肉。他闷哼一声,转身走了。
郑毅收回左手,很自然地背到身后。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王慧婷,语气放轻:“没事了,我请你喝杯奶茶吧。”
王慧婷还呆呆坐在椅子上,心脏狂跳。
她脑海里全是他的左手——那只很多人以为不便、不能干重活的左手;那只手背上刻着奇怪伤疤的左手;那只从不与任何人握手的左手……刚才保护她的时候,到底爆发出了怎样的力量?
“前辈?”
她没动。
“小王?没事吧?”
她还是没动。
“妹子?”
她猛地回过神。
……
李师傅走后,办公室的紧张气氛慢慢散了。刚才围过来的人也都回了工位。
王慧婷喝着奶茶,情绪渐渐平复。她刚要开口跟郑毅说话,却被他吓了一跳——
他脸上刚才的镇定和淡然全没了,脸色有些发白。
“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摔到哪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听到她的话,郑毅忽然眉头紧锁,声音虚弱:
“不瞒贤妹,适才我与那老贼对拼内力,如今已身负重伤,恐命不久矣……”
王慧婷先是一怔,然后笑了。所有的紧张和担心一下子全散了。
“那如何才能治好少侠的内伤呢?”
她在配合他。
郑毅捂着胸口,艰难地咳了几声:“咳咳……要治这内伤……普通方法怕是无济于事了……”
“那该如何是好?请少侠示下,小妹愿舍命相救!”
“咳咳……无需舍命……只需贤妹以身相……”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王慧婷小脸一红,抬手就往他胸腹拍了一掌:
“淫贼!本姑娘今天要替天行道!”
郑毅挨了这一掌,身体后仰,闷哼了一声。
她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也笑了。
王慧婷坐回工位,脑海里一直在闪一个字。
“妹。”
不是“王慧婷”,不是“小王”,不是“前辈”。
而是“妹”。
她偷偷侧过头,看着认真工作的他。
“妹。”
这个字很轻,很普通,但已经在她的心里悄悄落下了一颗种子。
她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