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冰凉的水泥地面硌着他的后背,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灰尘味和潮气。他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还活着。心脏正狂跳着撞击胸腔,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清晰的刺痛,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头顶的灯管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电梯轿厢。他还在电梯里。电梯门紧闭着,地面是那块深灰色的防滑垫,厢壁映出他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把水果刀还攥在右手里,握得死紧。他一根一根掰开僵直的手指,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扇门,那些红衣服的人,那句"等你好久了"……他都记得。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地烙在脑子里,比任何噩梦都要真实。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电梯厢壁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红色的"1"。
电梯在一楼。
他按下开门键。电梯门滑开,外面是楼栋大堂,空无一人,声控灯应声而亮。他踉跄着冲出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无数条未读消息。公司群里同事在聊周末聚餐的事,微信步数提醒,天气预报……一切正常得让他想笑。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上三楼。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站在303门口,掏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半天才打开门。进屋后他反手把门锁上,又拉上了防盗链,然后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客厅的电脑还亮着屏幕,散发幽幽的蓝光。他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楼的窗户零星亮着几盏灯,夜色宁静。楼下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野猫弓着背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那个存着的号码——房东陈大爷。
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而迟缓:"……谁啊?"
"陈大爷,是我,周野。"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哑,像砂纸刮过玻璃,"我想问您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大爷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什么事?大半夜的。"
"这栋楼……到底是不是十二层?"
又是一阵沉默。周野能听到老人呼吸的声音,粗重而犹豫。
"你坐那电梯了?"陈大爷问,声音里有一种周野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晚上十点以后?"
"坐了。"周野说。他本想说更多,但那些红衣人的面孔在他脑海里一闪,他的喉咙就收紧了,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然后陈大爷说:"你明天下午来我这儿一趟。我在城西那边的老房子住,地址我发你手机上。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周野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窗外天色开始泛灰,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但他觉得自己恐怕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下午,周野按照地址找到了城西一片更老的居民区。陈大爷住在底楼的一间小屋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物和旧书。老人坐在一张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冒着袅袅的白气。
"坐吧。"陈大爷抬了抬下巴。
周野在对面坐下。他没碰那杯茶。陈大爷看了他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有些周野读不懂的东西。
"那栋楼,九八年盖的,"陈大爷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翻一本旧账本,"本来是十二层。但那块地,以前是个乱葬岗。解放前就有了,专门埋那些没人收尸的、客死异乡的。后来平了,盖了楼,图便宜。"
周野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盖到第十三层的时候,出了事。脚手架塌了,死了七个工人。开发商嫌晦气,就改了图纸,把十三层封了,表面上只算十二层。但实际上那层楼是盖好了的,封在十二楼上面,外面看不出来,楼里也没留入口。"
"有入口。"周野说,"电梯能到。"
陈大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电梯的控制器,当年不知道是装错了还是故意的,一直留着去十三楼的程序。平时没人按得上去,但每天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电梯会自己启动,去十三楼停一会儿。这个毛病早二十年就有了,修过好几次,一直修不好。"
"那十三楼住的是什么人?"周野问,他的指尖掐进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陈大爷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枯瘦的指节泛白:"那七个工人……当时家属来闹过,开发商赔了钱,事情压下去了。但后来那层楼就开始……不太平了。先是有人晚上走楼梯经过十二楼的时候,听到头顶有动静,脚步响,搬东西的声音。后来那电梯的毛病也出来了。老住户都懂规矩,晚上十点以后不坐电梯,不走楼梯,关好门窗早点睡。"
"那302呢?"周野追问,"我隔壁那间。"
"302一直空着。上一个租户住了半年,走了。再上一个住了三个月。都是晚上坐过那趟电梯的。租之前我都跟他们说过规矩,有的不听,有的听了不当回事。"陈大爷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你跟那几个年轻人一样,非要去碰那一下。"
"他们都……怎么样了?"
陈大爷摇摇头:"都搬走了。有的第二天就退了租,押金都没要。有的过了几天。但有一个……"
他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一个怎么了?"周野问,嗓子干涩。
"有个小姑娘,住了一个月。她也不信邪,半夜按了电梯。第二天人就没了。第三天她家里人来找,报了警。后来在十三楼的消防通道里找到的。人倒是活着,但疯了。嘴里一直念叨'满了满了',不知道什么意思。"
周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满了"——他想起昨晚那间屋子里挤满了人的画面,密密麻麻的红色人影,像是无数只被困在同一个容器里的飞蛾。
"所以你们都知道?"周野的声音有些发抖,"所有人都知道那层楼有问题,就这么放着不管?"
陈大爷苦笑了一声:"怎么管?开发商早就破产了,物业换了好几拨,谁愿意管这种事?况且也就晚上那一会儿的事儿。只要不碰那电梯,日子照样过。楼里住了那么多户人家,十几年了,都好好的。"
周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杯里渐渐凉透的茶水,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节能灯。
"那我昨晚看到了……"他终于开口,"那些穿红衣服的人,他们——"
"工人。"陈大爷打断他,声音很轻,"出事那天是七月十四。工地上有个讲究,七月十四动工要穿红衣服避邪。那七个工人……当时都穿着红背心。"
周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死了的人,困在那层楼里,出不去。"陈大爷说,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也许他们就是想……热闹热闹。多几个人陪着。你昨晚听到的那些动静,就是他们在等着电梯门开。有人上来,他们就当是新邻居。"
周野忽然想起那句齐声的"等你好久了,新邻居",想起那些朝他伸出的苍白的手。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摔倒在电梯里,如果电梯门关得再慢一点……他不敢想下去。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大爷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悲悯的神色更重了:"规矩你已经犯了。它们既然'认识'了你,就不会轻易放过。你搬走也好,换地方住也好,它们认的是人,不是房子。只要你还在这个城市里,那扇电梯,迟早还会找上你。"
周野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以前也有过搬走的,搬到城南城北,以为没事了。结果过几个月,他在新住处的电梯里,又看到了十三楼的按钮。或者半夜听到敲门声,猫眼看出去是空的。"陈大爷顿了顿,"那层楼困住的,不只是那七个人。"
"我不信。"周野说,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电梯还能追着人跑?"
陈大爷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黄色的小布包,递到周野面前。"这个你拿着。开过光的,不一定管用,图个心安吧。"
周野接过那个布包,捏在手里,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包着一张纸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了谢,站起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