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定在镇里逢集的日子。
陈小麦起了个大早,把粉条整整齐齐码进纸箱里。周小兰要跟着去,他没让。
“你在家照顾孩子,我去看看就回来。”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去镇上买包盐那么简单。
到了展销会现场,他傻眼了。
周围几个村的产品都摆得漂漂亮亮,有专门的展台和彩色的宣传单,还有人架着直播支架在镜头前又说又笑。他就提了个纸箱,跟个卖菜的似的,缩在角落里没人理会。
站了一上午,没卖出去多少。
反倒是隔壁村的老王,人家卖的是手工布鞋,摊子前围满了人,订单哗哗地来。还有卖土特产的,包装精致得像城里的礼盒;卖山楂酒的,瓶子擦得锃亮,摆成一排看着就高级。
陈小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箱。粉条倒是用塑料袋捆好了,但搁在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中间,怎么看怎么寒碜。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展销会门口啃馒头。
馒头是早上出门前周小兰给他塞的,凉的,硬邦邦的。他就着矿泉水往下咽,眼睛盯着来往的脚。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合作社刚成立,十几户村民跟着他干,粉条质量也是一等一的。可原来跟别人一比,还差得远呢。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操着外地口音。正跟人吹牛,说他家的红薯怎么怎么甜,怎么怎么正宗。
陈小麦看了一眼人家三轮车上摆的红薯。个头确实大,皮也确实亮。比自己家种的那些歪瓜裂枣好看多了。
他突然有点想笑。
在城里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被人比下去的。学历、资历、薪资、职位……一项一项摆出来,他永远不是那个最拿得出手的。
没想到回了村,还是这样。
下午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有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走到他摊位前,一共就两步远的距离,那人走了至少有十秒。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决定过来看看。
“粉条,怎么卖?”
那人拿起一包粉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包装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白莹莹的粉条,根根分明。
陈小麦赶紧站起来,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背了一遍:“叔,这是俺们村自己做的红薯粉条,无添加,纯天然的。十五一袋,两袋二十八。”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这样吧,”他说,“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头跟你细谈。”
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张经理,某食品公司”几个字。
陈小麦接过来,手指头有点抖。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俺手机号是……”
张经理摆摆手:“名片上有,你等我电话就行。”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陈小麦拿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幸灾乐祸。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城市里的时候,那些HR都是这么看他的。
他蹲下来,把名片塞进口袋里最深的那个兜。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坏了。
纸箱里的粉条还剩下大半。这是他早上精挑细选带出来的,本想着能卖个好价钱,结果连问的人都少。
展销会的人开始散了。隔壁村的老王还在收拾东西,脚边堆着七八个纸箱,都是空的——货全卖光了。
陈小麦把纸箱盖上,搬到电动车上绑好。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磨蹭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把车骑得很慢。
太阳快落山了,路边的麦田一片金黄。风吹过来,带着成熟的香味。这是他从小闻惯的味道,可在城里想了两年都没闻到。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点了根烟。
烟是三块五一包的红塔山,上次去镇上办事顺带买的。抽烟这毛病是回村以后才有的,郑德厚教的,说是想心事的时候抽一根,心里敞亮。
他确实在想心事。
那个张经理是干什么的?食品公司?做食品加工?那他的粉条能入得了人家的眼吗?
还有展销会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别人的包装、别人的宣传、别人的销售渠道……他一样都没有。
合作社是成立了,可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想越乱。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骑着车进了村。
村委会门口有人在聊天,看到他的车过来,有人喊了一声:“小麦回来了?卖得咋样?”
他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