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枯槐虬结的枝干上,溅起混着腐木腥气的泥水,树皮底下万千张痛苦人脸不断扭曲、冲撞,沉闷的呜咽隔着树身渗出来,灌满整座院子。
身后飘来的阴冷死死钉在我后背,奶奶的鬼影停在三步开外,不敢再往前半步。她倒挂时僵硬的面容此刻爬满焦灼,灰白眼珠死死盯着我攥住树干的手,声音发颤:“松手,快松开!你碰了槐身,百年槐契就要醒了,谁都压不住。”
我五指死死扣进开裂的树皮,粗糙木刺扎进掌心,温热的血顺着树干纹路往下淌,刚触到树干凸起的人脸,那些挣扎的魂魄骤然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骚动,树皮鼓起一大片凹凸不平的肿块,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抓挠。
“槐契?什么槐契。” 我喘着粗气,雨水混着冷汗糊满脸,转头看向飘在雨里的奶奶,“七年前本该献祭的是我,你替我入棺,到底和这棵槐树、和全村人定下了什么契约?”
奶奶枯瘦的身形轻轻晃动,周身萦绕的黑雾淡了几分,露出她藏在黑发下苍老憔悴的眉眼。雨水穿过她半透明的躯体,落不到地面,“槐落村立村三百余年,全靠这棵阴槐镇地脉煞气,以保村子相安无事。代价便是,每二十年,林家血脉要献出一名幼子封棺埋于槐根,以生魂饲树,稳住地底下万千枉死冤魂。”
我心头一震,儿时零碎的记忆骤然拼接完整。
小时候偶尔听见村里老人私下低语,说林家世代守着槐树,背负全村人命。当年我刚记事,恰逢二十年一轮献祭之期,本该在我七岁那年,将我锁进棺木,埋入老槐树根部。
“我只有你一个孙儿,舍不得。” 奶奶垂下手,两行漆黑血泪顺着脸颊坠落,落在积水里化开墨色涟漪,“献祭前一夜,我偷偷找到村老,以自身残魂、余生寿元、死后永世困于槐院为筹码,换你平安离开村子七年。契约写明,七年一到,你必须主动归乡补献祭份,若再逃避,地脉煞气破封,整座槐落村上下老小,尽数被槐魂吞噬。”
原来老支书一通电话,不是单纯通知丧事,是契约时限已到,全村人不得不将我召回。村口紧闭的门窗、门缝里围观的村民、空无一物的棺椁,全是早已安排好的仪式。
那口黑棺从来不是奶奶的寿棺,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祭品棺。
“全村人都知晓真相,却没人敢阻拦。” 奶奶望着院墙外围密密麻麻晃动的人影,语气漫上悲凉,“三百年来代代如此,所有人都默认,牺牲林家一人,保全全村安稳。他们守着秘密,心安理得的活了一辈子。”
这时,树干内部的蠕动声越来越剧烈,地底传来沉闷的隆隆震动,脚下青石板裂开细密的纹路,浑浊发黑的泥水从缝隙里涌上来,带着浓郁的尸腐味。
我掌心的鲜血源源不断渗进槐树肌理,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尘封百年的枷锁。枯槐所有枯枝齐齐转向天井中央的空棺,枝桠不断伸长,如同无数漆黑触手,朝着棺口缓缓探去。
“你以血亲触槐,契约已经失效了。” 奶奶脸色大变,慌忙朝我飘来,却在距离树干一米处被一层淡黑色屏障弹开,身形虚幻几分,“槐根认林家血脉,你的血能破开祖辈定下的献祭盟约,可一旦旧契破碎,地底镇压的百年怨魂会全部冲出,村子会彻底沦为阴地。”
我不肯松手,目光扫过院门外那些藏在暗处、不敢露面的村民,心底积攒七年的愤懑彻底爆发:“凭什么生来就要我牺牲?祖辈定下的荒唐契约,凭什么要一代代林家孩子用命买单?”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响起杂乱的呼喊,夹杂着锄头、木棍撞击墙面的声响。老支书粗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几分急躁与狠厉:“林墨,别乱碰槐树!赶紧过来躺进棺里,莫要毁了全村的根基!”
“毁根基?” 我冷笑一声,抬手狠狠一拍树干,树皮下无数的人脸发出凄厉哀嚎,“三百年来,无数林家孩童葬身槐底,无数亡魂被锁在树中日夜煎熬,靠着吸食活魂稳住煞气,这本就是饮鸩止渴的邪术,早该断了!”
枯槐猛地剧烈震颤,深埋地底的粗壮树根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缠绕着整座院子的地基,根须末端带着暗红黏液,朝着门外延伸,瞬间缠住院墙,墙面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院墙外侧传来村民惊恐的尖叫,几道黑影被破土的树根缠住脚踝,凄厉的哭喊声混着暴雨炸开。
奶奶急得手足无措,半透明的躯体来回飘荡:“造孽啊,一旦怨魂出世,阴阳失衡,活人死人都逃不掉。当年我只想着保你一命,从未想过要毁了整座村子。”
就在这时,天井中央那口空棺忽然发出震耳的嗡鸣,棺身原木底色渗出一道道暗红的纹路,和老槐树树干的血色纹路遥遥呼应。棺底泥土自行翻涌,一截泛黑的锁链破土而出,锁链上刻满模糊的符文,正是当年锁住献祭亡魂的镇魂链。
锁链悬空而起,直直朝着我的方向飞来,想要捆住我的四肢拖入棺中。
我下意识侧身躲开,锁链擦着我的肩膀划过,阴冷刺骨的痛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头,肩头瞬间浮现一片青黑色的尸斑。
树根、锁链、棺木、万千槐魂,四方阴物同时对准我,一边是逼我献祭的旧契枷锁,一边是挣脱束缚、伺机冲出的地底怨魂。
我死死攥着树干,掌心伤口被木刺撕扯得剧痛,温热血液不停滋养枯槐,屏障愈发稳固,将奶奶、镇魂锁链全部隔绝在外。
“奶奶,当年你替我赴约,被困此处七年,日夜承受棺木锁魂之苦,不该是你的劫。” 我望着她日渐虚幻的身影,沉声道,“今日我不逃,也不会乖乖躺进棺材里。林家的债,不该由你独自偿还,这百年邪契,该由我亲手斩断。”
奶奶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涌上无尽担忧:“断契要以血脉为引,代价是耗光自身半生魂魄,轻则痴傻疯癫,重则魂魄溃散,彻底消散于阴阳两界,永世不得轮回。”
此时,地底轰鸣越来越近,树根不断冲撞院门,外面村民的哭喊越来越近,棺身锁链还在不断的朝我袭来,树皮里万千冤魂的哀嚎填满双耳。
暴雨如注,枯槐枝桠遮天蔽日,漆黑棺木静静等候祭品,被困七年的孤魂立在雨中,全村人的性命、林家世代的宿命、树底百年冤屈,全部压在我一个人的肩头。
我松开攥着树干的手,低头看向掌心不断流淌的鲜血,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与其循环往复,代代献祭,不如今日以我血脉,毁去这害人百年的槐棺旧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