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把电动车推进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小兰正抱着孩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咋样?卖了多少?”
陈小麦把纸箱从车上搬下来,放在墙根底下。里面还剩大半箱粉条,一路上颠簸,包装袋都歪了。
“没人买,”他实话实说,“就一个买了两袋,还有个经理说回头联系我。”
周小兰看了纸箱一眼,没说话。她把孩子换到另一个怀里,弯腰把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
“先吃饭吧,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陈小麦应了一声,进屋洗了把手。桌子上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的半盘炒土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
“那个经理是干啥的?”周小兰突然问。
“说是食品公司的,”陈小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专门采购农村特产的。”
周小兰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半天。名片上的字她认不全,但“经理”两个字她是认识的。
“那他是想买咱们的粉条?”
“可能是,”陈小麦说,“他说要保证品质和产量,意思是要长期合作。”
周小兰把名片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她在算账,这点儿习惯改不了。
“长期合作好啊,”她说,“咱们就不用自己零卖了。价格虽然低一点,但量大啊。去掉成本,一个月怎么也能多赚一两万。”
一两万。这个数字在陈小麦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现在一个月净利润大概五千,要是能多一万五,相当于翻了三倍。
但他高兴不起来。
“问题是,”他放下碗,“要长期供货,咱们得扩大产量。现在这点儿产量根本就不够。”
“扩大就扩大呗,”周小兰说,“多买几台机器,多找几个人手。咱们合作社不是还有十几户吗?”
“十几户够干啥?”陈小麦皱起眉头,“食品公司要的量肯定大,咱们现在这个规模,至少得翻三倍。三倍啊,你算过没有?设备要钱吧?人工要钱吧?场地也要钱吧?前期投入少说也得十几万。”
周小兰不说话了。她知道陈小麦说的有道理,但十几万这个数字还是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想咋办?”她问。
“俺想去问问德厚叔,”陈小麦说,“看看他咋说。”
吃完饭,陈小麦出了门。晚上的村子很安静,路边的灯亮着,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蛐蛐在墙角叫,声音细细的。
郑德厚家离得不远,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院子里亮着灯,郑德厚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动作很慢,但很稳。
“德厚叔,”陈小麦在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吧,”郑德厚头也没抬,“门没锁。”
陈小麦推门进去,在郑德厚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院子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闻起来很舒服。
“咋了?看你一脸心事。”郑德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小麦把展销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张经理,包括他的顾虑。说的过程中,郑德厚一直在编竹筐,手上的动作就没停过。
“你想好了?”郑德厚问。
“俺不知道,”陈小麦老实地说,“所以来找您商量。”
郑德厚停下手里的活。竹条编到一半就这么悬着,他看着陈小麦,眼神很认真。
“你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郑德厚说,“扩大生产不是小事。设备、人工、场地,哪样不要钱?最要命的是,你得对人家负责。签了合同就得交货,交不了就是违约,违约金能把咱们赔死。”
陈小麦点点头。这些道理他懂。
“但俺想好了,”他说,“既然要做,就做大一点。老是这么小打小闹,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郑德厚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
“行,有魄力。”他说,“我支持你。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找那个张经理谈谈。”
从郑德厚家出来,陈小麦沿着小路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的挂在天上,照得地上的土都是白的。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像小时候他和父亲一起在院子里看的那样。
那时候父亲还没戒酒,还没有变得这么沉默。有时候他会把陈小麦扛在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些故事陈小麦现在都忘了,但他记得父亲当时的笑声,很爽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回忆甩到一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麦开始算账、拟合同、联系设备厂商。每天都忙到半夜,周小兰看着心疼,劝他注意身体。他嘴上答应着,手里却停不下来。
这笔订单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但他没有注意到,一个潜在的危机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