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麦就去了镇上。
镇政府旁边那条街他熟,上次展销会来过。食品公司在二楼,玻璃门擦得锃亮。陈小麦在门口停了停,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又清了清嗓子,才推门进去。
张经理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椅子。陈小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样,好,我回头再跟您联系。”张经理挂了电话,转过身来,“陈小麦,对吧?想好了?”
“想好了。”陈小麦把准备好的计划书递过去,“俺回去算了账俺们可以扩大生产,但是需要时间。”
张经理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三个月,”他说,“我最多等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交不出货,我找别人。”
“行。”陈小麦咬咬牙。
从食品公司出来,陈小麦没有直接回村。他去了农机市场,问了几家做粉条的设备。价格比他想象的还贵,一台像样的机器要三四万,加上场地、人工,没有十五六万下不来。
他在市场门口抽了根烟,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合作社的人说。
下午回到村里,陈小麦直接去了村委会。他让赵守田通知各户,晚上开会。
“又开会?啥事儿啊?”赵守田问。
“镇上来了订单,”陈小麦说,“俺想问问大家,愿不愿意扩大生产。”
赵守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通知人了。
晚上村委会坐满了人。十五户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李老四坐在最后一排,跷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
陈小麦把和张经理谈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下面一片安静。
“李叔,”陈小麦看向李老四,“您有啥想法?”
李老四把花生皮吐到地上,拍了拍手。
“想法?俺的想法就是——你在逗我们玩呢。”他声音提高了,“当初说好的保底三千块,现在倒好,又要加钱买设备,又要扩大规模。万一赔了谁来担?你担?你拿啥担?”
“俺担。”陈小麦说,“合同上可以写清楚。”
“写清楚?”李老四冷笑一声,“写清楚有个屁用!去年隔壁村那个合作社,说好的分红,结果呢?老板跑路,连根毛都没剩下。”
“俺不一样,”陈小麦尽量保持耐心,“张经理是正规公司,跑不了。”
“正规公司?”李老四拍着桌子站起来,“你知道啥叫正规公司?人家签合同的时候说的好听,等你投完钱、交完货,要么压价,要么找借口不要。你经历过吗你就敢答应?”
陈小麦愣住了。他没想到李老四会这么说。
“俺算过了,”他试图解释,“只要咱们质量好,就不愁卖不出去。这是长期合作,不是赌博。”
“赌博?”李老四指着他的鼻子,“你这就是赌博!拿我们的血汗钱去赌你自己的前途!”
屋里安静得可怕。赵守田低头抽着旱烟,吴桂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郑德厚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俺知道大家担心啥,”陈小麦深吸一口气,“俺可以签合同,赚了钱大家分,赔了钱俺一个人扛。这样行不行?”
没人接话。
“李叔,”陈小麦看着李老四,“您当年加入合作社,俺没逼您吧?是您自己愿意的。俺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俺承认,是俺把事情想简单了。但俺真的不想放弃这个机会。镇上说了,只要咱们做起来,以后不愁销路。”
李老四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又僵持了一会儿,郑德厚才睁开眼睛。
“这样吧,”他说,“大家先回去想想,明天再议。急啥?”
众人陆续散去。李老四走得最快,出门的时候还摔了一下门槛。
陈小麦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人群散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周小兰正在给孩子喂饭。看他脸色不对,放下碗筷走了过来。
“咋了?会上说啥了?”
陈小麦把刚才的事学了一遍。周小兰听完后,半天没说话。
“要不,再缓缓?”她终于开口,“反正现在订单也有了,慢慢做呗,干嘛非要一下子搞那么大?”
“你不懂,”陈小麦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鸭,“人家张经理只等三个月。三个月交不出货,这单生意就黄了。”
“那也不能硬来啊,”周小兰在他旁边坐下,“村民们怕风险,你得让人家看到希望,光说没用。”
陈小麦没说话。他知道周小兰说得对,但心里就是不甘心。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陈小麦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起身回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小麦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他穿上衣服出门一看,李老四带着三个村民站在院子里,脸色都不好看。
“咋了?”陈小麦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李老四冷笑一声,“我们是来退社的。把俺们的钱退回来,这合作社俺们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