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站在院子里，看着李老四四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院墙边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他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周小兰从屋里出来叫他。

　　“真要退？”她问怀里抱着的小花，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俺去去就回。”陈小麦从墙上取下一箱牛奶，大步走了出去。牛奶是早上刚买的，整箱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说。

　　李老四家住在村西头，要穿过两条巷子，绕过那口老井。陈小麦沿着青石板路走，脚步匆匆，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昨天村委会里的情形。李老四拍着桌子站起来的样子，赵守田低头不语的样子，郑德厚闭着眼睛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到了。

　　两间旧瓦房，院墙是用土坯垒的，斑驳得很。院子里堆着刚收的玉米，金黄的棒子摊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香味。李老四正拿着木锨翻晒，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四叔。”陈小麦喊了一声。

　　李老四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跟没听见似的。木锨翻动玉米粒，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陈小麦也不生气。他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自己搬了块砖头坐在门槛那儿。坐下去的时候，砖头冰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院子里安静，只有玉米粒沙沙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四叔，俺知道您心里有气。”陈小麦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小院里足够了，“换作是俺，俺也担心。”

　　李老四哼了一声，手里的木锨翻得更快了。一下又一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玉米粒都翻到天上去。

　　“镇上那个订单俺已经谈妥了，”陈小麦接着说，语气很平静，“三个月交货，每户至少能分到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三千块的手势。

　　“说的好听，万一呢？”李老四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万一做不出来，万一质量不达标，人家不要了，咱们的投资找谁要去？十几万啊，那可是大家的血汗钱！”

　　“俺知道。”陈小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纸张边缘有些皱巴巴的，“所以俺写了保证书。”

　　李老四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狐疑地看着陈小麦手里的纸。

　　“俺找镇上的王主任看过了，”陈小麦把纸递过去，“具有法律效力。明年这时候，如果没达到预期收益，俺全额赔偿大家的损失。”

　　李老四没接纸，只是低着头看他手里的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右下角还有红手印，是昨天连夜去镇上按的。阳光照在纸上，白花花的有点晃眼。

　　沉默。

　　玉米粒在阳光下闪着光，院子里一只母鸡咯咯地跑过，跳到玉米堆上刨了两下，又跳下来跑远了。李老四站了半天，终于把木锨往地上一插，木锨把子深深地插进玉米堆里。

　　“你先回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什么东西，“让俺想想。”

　　陈小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牛奶箱子放在原处，他没动。

　　“四叔，俺等您信儿。”

　　从李老四家出来，陈小麦又去了赵三家。赵三不在家，只有媳妇在家带孩子。媳妇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满手的泡沫，看到他进来，眼神有些躲闪。

　　“小麦哥，”她打了个招呼，声音细细的，“俺男人不在家。”

　　“俺知道，俺就是来看看。”陈小麦把手里的一袋水果放在窗台上，“给孩子买的。”

　　从赵三家出来，他又去了赵五家。赵五正在门口修自行车，满手机油，看到他来了，头都没抬。

　　“五叔，那事儿您咋想的？”

　　“俺咋想？”赵五把手里的扳手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响，“俺想啥有用吗？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六叔不是那个意思，”陈小麦陪着笑脸，“俺就是来听听您的想法。”

　　“想法？俺的想法就是——这事儿不靠谱。”赵五站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十几万啊，你说得轻巧。万一赔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类似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有人阴阳怪气，有人直接关门不见。刘瘸子家最远，在山脚下，陈小麦走了二十多分钟山路才到。刘瘸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不死心呢？”

　　“俺来看看您，”陈小麦笑着说，“顺便问问您咋想的。”

　　“俺？”刘瘸子把斧头往木头上一砍，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俺无所谓，大不了这两年白干。俺信得过你。”

　　陈小麦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烧成了红色。陈小麦拖着两条腿往回走，腿肚子酸得发抖，像是灌了铅。路过村委会的时候，他看见郑德厚坐在槐树下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

　　“咋样？”郑德厚问。

　　“不太好。”陈小麦在他旁边坐下，接过烟袋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旱烟很冲，辣嗓子眼儿，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正常，”郑德厚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点头。这事儿太大了，换作是谁都得掂量掂量。”

　　“可俺等不起啊，”陈小麦看着远处的田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光，“镇上只给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要是交不出货，订单就黄了。”

　　“那就让他们看到你的诚意，”郑德厚磕了磕烟袋，烟灰落在鞋尖上，“光说没用，得做。做到了，他们自然就信了。做买卖嘛，最讲究的就是个信用。”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麦继续上门。有时候一天跑三四家，有时候晚上也去，坐一会儿，说一会儿话就走。去的次数多了，有些人的态度慢慢软下来。

　　赵三媳妇偷偷跟他说，其实自家男人就是爱面子，嘴上说不要，心里已经有些活动了。这话让陈小麦心里踏实了不少。

　　一周后的早上，陈小麦正在院子里喂鸡。母鸡咯咯地叫着用爪子刨地，他撒了一把玉米粒在地上，看着它们争抢。门帘一掀，周小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先吃饭吧，”她说，“你这两天都瘦了。”

　　陈小麦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小麦！小麦！”

　　声音有些耳熟。他放下碗走出去，看见李老四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箱牛奶。牛奶还是原封不动的，看来他根本没打开过。

　　“四叔？”陈小麦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了。

　　“不退了，”李老四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俺媳妇骂我没出息，光想着占便宜不想出力。”

　　陈小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跟着你干吧，”李老四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反正豁出去了。大不了就这两年的收成，俺认了。”

　　这一刻，陈小麦突然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揉眼睛的样子，用袖子偷偷擦了一下。

　　“四叔，”他的声音也有点哑，“您放心，俺不会让您后悔的。”

　　李老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陈小麦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不管怎么说，这关算是过去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设备的钱还没着落，生产的场地还没解决，三个月后能不能按时交货还是个未知数。他看着李老四走进院子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

　　周小兰正在屋里给孩子喂饭，看到他进来，抬头问：“咋样？”

　　“不退了，”陈小麦在她旁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四叔说跟着干。”

　　“那就好，”周小兰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那设备的钱咋办？咱们现在可拿不出那么多。”

　　陈小麦没接话。他知道周小兰说的是实话，十几万不是小数目。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俺再想想办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