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锁链在空中疯狂扭动,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一次又一次冲破枯槐屏障朝我缠来,每一次擦过皮肤,都会留下一片扩散的青黑尸毒。院外院墙已经大面积坍塌,数根粗壮槐根钻进巷道,束缚住逃窜的村民,哭嚎、咒骂、求饶声交织在一起,混着漫天大雨,刺耳至极。
奶奶被屏障阻隔,只能无助地看着我不断躲闪锁链,声音满是绝望:“别硬扛!锁链吸林家生魂,拖久了你的魂魄会被一点点抽干的!!”
我侧身避开迎面袭来的锁链,脚掌踩在积水石板上,冰凉泥水浸透裤脚。目光落在天井那口不断震颤的黑棺上,棺身暗红纹路流转,源源不断牵引地底煞气,正是维系槐契的核心。
想要断契,必先毁棺。
念头一落,我咬牙握紧掌心开裂的伤口,大步朝着空棺冲去。枯槐树干感受到我的意图,表层树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淡金色微光从树芯飘出,绕在我周身,形成一层暖光护罩,隔绝锁链的阴毒寒气 —— 这是树中万千被困冤魂,感念我要斩断献祭轮回,主动分出一丝微弱的魂力护我。
锁链察觉到我的目标,骤然加速,数条铁链同时从四面八方合围,死死锁住我的手腕脚踝,刺骨阴冷瞬间缠上四肢,脑海里涌入无数孩童凄厉的哭嚎,是百年间葬身槐底的林家幼魂,他们被困棺木、埋于树根,日复一日承受禁锢之苦。
剧痛席卷神魂,我眼前阵阵发黑,肩头、手臂的青黑尸斑飞速蔓延,视线都开始模糊。可越是听见那些幼魂的悲鸣,我心里的决心就愈发坚定。
我咬紧舌尖,借着痛感维持清醒,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缠在身上的锁链,拖着沉重铁链一步步挪向黑棺。锁链与地面摩擦,刮出刺耳的金属锐响,地上留下一道漆黑水渍。
奶奶冲破黑雾屏障,不顾自身魂魄被槐阴灼烧,飘到棺旁阻拦我:“墨墨停下!毁掉祭棺,地脉煞气无人压制,方圆十里都会变成死地!”
“用活人魂魄镇压煞气,本就是饮鸩止渴。” 我甩开锁链,抬手按在冰凉的棺身,掌心鲜血尽数抹在暗红契纹上,“百年献祭,积攒无数怨煞,只会一年比一年凶狠,今日不断,日后还会有更多林家孩童枉死。煞气也好,阴魂也罢,总要有个了结。”
血液渗入棺木纹路,整口黑棺剧烈震颤,棺底翻涌的泥土喷出浓重黑雾,无数细小的孩童虚影从棺内挣扎冒出,皆是历代献祭的林家小辈,他们望着我,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疲惫。
枯槐树根全部聚拢到天井四周,层层缠绕棺身,树皮内万千人脸紧贴树干,安静注视着这场断契。院外村民被槐根束缚,不再哭喊,一个个沉默望着院内,终于明白三百年来他们安稳度日,是踩着无数林家孩童的亡魂换来的。
老支书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没了之前的强硬,只剩疲惫愧疚:“是我们自私,世代默许献祭,连累你们林家代代受苦…… 可若是煞气外泄,山下村镇无数无辜百姓也要遭殃。”
我没有回头,指尖用力抠进棺身木纹,鲜血顺着棺板一路流淌至槐根相连的地底缝隙:“邪契靠生魂维系,只要斩断契约,树底冤魂不再被强行镇压,煞气与冤怨互相中和,虽短期阴雾弥漫,却不会扩散伤及外人。”
话音落下,我猛地发力,双手死死扣住棺沿,奋力向外掰扯。刻满符文的棺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暗红契纹一寸寸褪色、崩碎。
缠在我四肢的镇魂锁链发出刺耳哀鸣,锁链表面符文飞速消散,开始寸寸锈化、断裂。奶奶漂浮在一旁,看着不断碎裂的棺木,两行血泪不停滑落。当年她签下契约时,便知晓唯有毁掉祭棺,才能彻底结束轮回,只是她魂魄残缺,无力完成这件事,只能苦等七年,盼我归来。
“轰隆 ——”
一声巨响,黑棺从中间彻底裂开,两半棺身轰然倒向两侧。棺底深埋地底的契约瞬间暴露在雨水之中,一道漆黑浓郁的煞气冲天而起,却没有向外扩散,尽数被老槐树庞大的根系吸纳。
树身剧烈摇晃,树皮大片剥落,无数模糊的魂魄虚影从树干内部飘出,男女老少,历代献祭的林家亡魂、槐落村枉死的村民,全都漂浮在院子上空。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戾被破开的祭棺释放,却在枯槐根系的束缚下慢慢平复,不再有挣扎哀嚎,只剩释然的安静。
缠绕村民的槐根缓缓收回地底,坍塌的院墙停止开裂,空中断裂的锁链化作黑色飞灰消散了。缠在我四肢的阴冷寒意尽数褪去,肩头蔓延的青黑尸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代价,如期而至!一股巨大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双腿一软跪倒在积水里,浑身力气被抽空,眼前阵阵眩晕,魂魄像是被抽走大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断契耗损半生魂魄,此刻我连维持清醒都格外艰难。
奶奶飘到我身前,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额头,周身黑雾尽数散去,面容不再死气沉沉,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柔和暖意。束缚她七年的棺锁契约随着祭棺碎裂彻底消失,她不再是被困在宅院的孤魂。
“委屈你了,孩子。” 她声音温柔,不再有往日的阴冷,“从今往后,再无槐棺献祭,林家不必再背负这条宿命。”
空中万千魂魄齐齐低头,朝着我微微躬身,随即化作点点灰白色微光,一部分融入枯槐树芯,稳住地脉残余的煞气;一部分顺着雨雾飘向深山,前往轮回渡口,终于摆脱百年禁锢。
暴雨渐渐变小,厚重雨雾散开些许,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院门外,老支书带着一众村民走进院子,所有人都垂着头,脸上满是羞愧,无人再敢看我。
老支书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块老旧木牌,木牌刻着历代林家献祭孩童的名字,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槐落村亏欠你们林家三百年,往后村子立下新规,世代供奉枯槐,不再以活人饲树,全村人一同守着地脉,弥补过错。这块牌,交由你保管。”
我瘫坐在积水里,无力抬手,只是轻轻摇头。
百年苦难,不是一句愧疚便能抹平的。可邪契已断,轮回终止,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奶奶的身影愈发透明,微光缠绕在她周身,是轮回通道开启的征兆。她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不舍却释然:“七年困守,总算能安心的走了。好好活下去,不必再被老宅、槐树、棺木束缚。”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缕柔和的白烟,随清晨薄雾飘向远方。
院子中央,裂开的黑棺静静躺在积水里,一旁枯死的老槐树不再散发刺骨阴寒,剥落的树皮之下,竟冒出一点嫩绿色的新芽。三百年阴槐,在献祭契约破碎后,第一次露出生机。
天光彻底撕开云层,夜雨停歇。
我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望向村口敞开的道路,远处山下城镇的轮廓清晰可见。七年梦魇,百年槐棺旧契,到此,终于落幕。
只是掌心那道被木刺扎出的伤口,留下了一道淡褐色永久的疤痕,像是一道烙印,永远记着这座深山老宅里,藏了三百年的血色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