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在地里收白菜。
这是秋收后的最后一批，白菜棵棵瓷实，菜帮子白生生的。他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砍，刀刃碰着菜根，发出清脆的响声。太阳很好，晒得后背暖烘烘的，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粉条的问题解决了，订单也签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干一年，把设备钱还上。
手机响的时候，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陈小麦陈老板吧？”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是上次展销会上跟你谈合作的张经理。”
“噢，张经理，”陈小麦赶紧直起身子，“您好您好，上次那个粉条......”
“不好意思，”张经理打断他，“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们公司最近资金链有点问题，原来谈的那批货，可能要推迟一段时间。对不住啊。”
陈小麦愣了一下，手里的白菜差点掉地上。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不好说，”张经理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也可能...就这样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陈小麦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有人在叫他，是赵守田的老婆，端着一篮子白菜从地头经过，笑眯眯地问他：“小陈，收完了没？上俺家吃饭去！”
他没听见。
又有人叫他，是吴桂芳的儿子，推着车子从田埂上走，喊了一声“麦子哥”，他也没听见。
他站在白菜地里，四周是熟悉的泥土气息和秋天的阳光，可这些他都感觉不到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突然觉得双腿有点软，于是把白菜放在地上，蹲了下来。
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兜里，弯腰捡起那颗白菜，继续砍。
动作是机械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推迟？什么叫可能就这样了？三个月后要是还不恢复，设备钱怎么办？村民们的工钱怎么办？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说三个月交货，现在人家告诉他可能不收了？
他砍一刀，想一刀，心里乱成一团。
把最后一颗白菜装进车里，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上遇到好几个村民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算是应了。脚下的油门踩得很慢，像是怕什么似的。
回到家，周小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进来，抬头问：“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菜收完了？”
“嗯。”他把车停好，进了屋。
“咋了？看你一脸心事。”周小兰跟进来，见他坐在床边发呆，放下手中的菜，“到底咋了？”
陈小麦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想说。
“到底咋了？你倒是说话啊！”周小兰急得提高了嗓门。
“张经理打电话来了，”陈小麦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说公司资金链有问题，订单...订单可能要推迟。”
“推迟？推迟多久？”
“不好说。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他顿了顿，“也可能就不收了。”
周小兰一下子傻眼了。她在床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那...那设备的钱咋办？咱们还欠着德厚叔好几万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还有村民们的工钱，上个月还没结清呢！当初他们跟着你干，可都是信任你啊！”
陈小麦没接话。他知道周小兰说的都是实话。
“你说话啊！现在咋办？”周小兰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当初我就说别搞那么大，你非不听！现在好了，钱投进去了，订单没了，你让我咋跟村里人交代？”
陈小麦站起来，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风吹过来，成熟的玉米杆子沙沙地响。他看着那片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那些玉米是他带着村民们一起种的，那些白菜是他一棵一棵砍的，那些粉条是他一台机器一台机器调试出来的。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俺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俺以为...俺以为这次真的能成。”
周小兰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刚才的急躁过去了，现在她只剩下一脸担忧。
“先别急，”她说，“也许只是推迟呢？说不定过两个月就好了。”
“万一不好呢？”陈小麦问。
周小兰答不上来。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田野发呆。太阳慢慢往下落，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家一家的饭菜香味飘过来，可他们谁也没有胃口去做饭。
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
有人说是赵守田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听说的，回来就告诉了吴桂芳，吴桂芳又告诉了别人。一上午的功夫，全村都知道了——陈小麦的那个大订单黄了。
“就说嘛，一个城里来的毛头小子，能有啥本事？”
“可不是，还想着带领大家致富，结果自己先栽了跟头。”
“听说设备钱都是借的，这一下怕是要赔个底朝天。”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陈小麦听见。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就看到院子里站了几个人。李老四为首，身后跟着赵三、赵五，还有刘瘸子。四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小麦，”李老四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给俺们解释解释，那订单到底是咋回事？”
“俺...”陈小麦刚想解释，就被李老四打断了。
“别说了！俺就知道你靠不住！”李老四指着他的鼻子，“当初俺就不同意，现在咋样？钱投进去了，货卖不出去了！你得赔俺们的损失！”
“四叔，您先别急，”陈小麦试图平复情绪，“张经理只是说可能推迟，不是完全不收了......”
“推迟？那要是一直推迟呢？你负责得起吗？”李老四根本不听，“俺不管，你要么退钱，要么继续干，反正俺是不跟着你干了！损失也得你赔！”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陈小麦脑袋嗡嗡作响。他看着他们，突然感到很累很累。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从城里回来，他从头学起，种地、做粉条、跑订单，每一样都是认认真真学的。郑德厚教他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地练，手上磨出泡也没喊过累。村民们加入合作社，他一家一家地去说服，签合同、谈条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努力了还是得不到好结果？
他想问天，想问地，想问所有的人。可没人能回答他。
李老四还在那里吵，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陈小麦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已经感觉不到温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