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村委会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陈小麦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他看到那辆车,心里咯噔一下——镇上来人了。这种车他认识,上次刘镇长来村里调研就是开的这辆。
车门打开,刘镇长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一身便装,头发有些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疲惫。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塑料袋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小陈,”刘镇长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村委会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刘镇长坐在后面,手指间夹着根烟,已经燃了半截。他看着陈小麦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关门。
“坐。”
陈小麦在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刘镇长的表情,把话又咽了回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刘镇长一根烟抽完,又点燃了一根,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刘镇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沉,“那个食品公司的张经理,我让人查了一下。”
陈小麦的心提了起来。
“是这样,”刘镇长看了他一眼,“那家公司有点问题。这两年专门在农村地区活动,以合作为幌子骗取预付款。已经祸害了好几个村,金额都不小,少的七八万,多的二十多万。”
陈小麦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张经理那些热情的态度、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是假的。他强作镇定,问:“那...那我的订单咋办?”
刘镇长掐灭烟头,抬起头看他:“好消息是,你当时没交定金或预付款吧?”
“没有,”陈小麦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俺说先生产,等货到了再结账。张经理也答应了,说他们公司信誉好,不差这点钱。”
“那就好,”刘镇长点点头,“只要没交钱,就还有转圜余地。”
陈小麦松了一口气。但刘镇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坏消息是,”刘镇长翻开桌上的文件袋,拿出一张纸,“你的贷款审批可能受影响。因为那个公司出了事,银行那边会重新评估风险。你这笔贷款是拿合作社的资质申请的,现在合作方出了状况,银行那边可能会暂缓。”
“那...那要咋办?”陈小麦的声音有些发紧。设备款还欠着好几万,村民们的工钱也还没结清,要是贷款再出问题,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先别急,”刘镇长摆摆手,“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你先回去,把合作社那边稳住了,别让人家再闹事。贷款的事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用别的项目名义申请。”
陈小麦沉默着点点头。原来以为自己走了运,找到了出路,结果是被人下了套。要不是刘镇长及时提醒,说不定现在已经倾家荡产了。那些村民们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议论他。
“谢谢你,刘镇长,”他说,声音有些涩,“要不是你,俺可能就...”
“别说了,”刘镇长摆摆手,站起身来,“赶紧想办法补救吧。这事还没完,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从村委会出来,陈小麦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很好看。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落在电线杆上。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以为找到了出路,结果是被人下了套。要不是运气好,现在说不定已经欠一屁股债了。
李老四早上说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回响。退社,赔钱,那些指责像一把把刀扎在心里。他不是不难受,只是强撑着不想让人看出来。
现在好了,订单黄了,贷款可能要泡汤,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子里飘起炊烟,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白色的雾气,带着柴火的味道。周小兰应该已经做好饭了,孩子也该饿了。
陈小麦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热乎乎的,很舒服。他就这样坐着,看着远处的田地,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地里的白菜是他带着村民们一起种的,再过几天就能收了。粉条作坊的机器还在运转,虽然订单没了,但生产不能停。欠德厚叔的钱还没还上,村民们的工钱还挂着。
日子还得过下去,他想。可是怎么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却不想起身回屋。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陈小麦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母亲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整个田野。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站起身来。不管咋样,先回家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村委会墙上的标语——“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红底白字,经过一年的日晒雨淋,已经有些褪色了。
共同富裕。陈小麦苦笑了一下,迈步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