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叫头遍,陈小麦就醒了。
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他突然不想再躺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订单黄了,设备钱还欠着,村民们的工钱也没结清,还有李明远那封信。
信的事他还没跟周小兰说。
披上衣服推开屋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村里弥漫着雾气,远处的田地轮廓模模糊糊的。
他顺着小路往地头走。霜降过后,地里只剩下玉米秸秆,一排排立在那里,像守卫田地的士兵。白菜早就收完了,新翻的土地裸露着,黑褐色的土块在晨光里泛着潮气。
站在地头,他想起刚回村那会儿。
那时候啥都不会,锄头都不会握,郑德厚教他耕地,他扶犁的样子把吴桂芳笑得前仰后合。村民们当面不说,背地里肯定都在笑话——城里来的大学生,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现在呢?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揉搓。土是湿的,带着腐烂秸秆的气味,这是土地特有的味道。手指缝里沾满了泥,他也不在意。
至少现在他能自己耕地了,能自己播种了,能分辨出什么是麦子什么是韭菜了。虽然不能说有多大成就,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只要肯努力,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这句话是他刚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要是搁在一年前,打死他也说不出来。
站的久了,脚有点麻。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出来了,金色的光洒在田地里,远处的山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往回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郑德厚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头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陈小麦回来,抬起头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把信举了举。
“谁寄来的?”陈小麦走过去接过来。
“俺咋知道,”郑德厚说,“早上开门就搁在门槛底下了。上面写着你的名。”
信封上是打印的地址,陈小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公司名称——是他以前上班的地方。他心里咯噔一下,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是李明远写的。
“老陈近来可好?听说你现在在村里搞粉条作坊,恭喜你自主创业。我这边一切都好,最近刚升了部门主管,年薪五十万。公司现在有个岗位空缺,待遇从优,想邀请你回来帮忙。以你的能力,不该埋没在村里。有意的话给我回信。”
陈小麦看完,把信折起来,塞进兜里。
“谁的?”郑德厚问。
“一个朋友,”陈小麦说,“在城里上班。”
郑德厚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背着手走了。
陈小麦站在院子里,看着郑德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头又摸了摸兜里的信,那张纸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周小兰从屋里出来了,端着一盆水,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咋起这么早?饭还没做呢。”
“俺去地里转了转,”陈小麦说,“睡不着。”
“又合计那事儿呢?”周小兰把水盆放在地上,“设备钱?还是工钱?”
“都有,”陈小麦在她旁边坐下,“还有别的。”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端了两碗粥出来。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各自喝着粥,谁也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陈小麦从兜里把信拿出来,递给周小兰。
“你看看这个。”
周小兰接过去,扫了一遍,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
“城里的工作?”
“嗯,明远写的。让俺回去帮他。”
“那你咋想的?”
陈小麦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村子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俺不回去,”他说。
周小兰愣了一下,“为啥?”
“这里需要俺,”陈小麦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合作社刚起步,粉条作坊还没走上正轨,设备钱还没还清,村民们的工钱也还欠着。俺要是走了,这些事儿谁管?”
周小兰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再说了,”陈小麦继续说,“俺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俺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在城市里混不下去才回村的。现在俺不这么想了。俺在村里也能干活,也能挣钱,也能被人需要。既然这样,为啥还要回去?”
周小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你这算是想通了?”
“算是吧,”陈小麦说,“俺想了整整一个早上。在地里站着的时候,俺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城市里再好,那是别人的标准。村里再苦,这是自己的生活。只要踏踏实实干活,哪儿都能活出人样。”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下午的时候,刘镇长来了。
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刘镇长从车上下来,精神头比上次好多了。陈小麦迎上去,还没开口,刘镇长先笑了。
“小陈,有个好事儿要告诉你。”
“啥好事?”陈小麦问。
“县里要举办农产品展销会,”刘镇长说,“我帮你争取了一个免费展位,专门卖咱们溪口村的粉条。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好好把握。”
陈小麦愣住了。
“刘镇长,这......”
“别这个那个的了,”刘镇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越是这时候,越要挺住。这展位不要钱,你就把粉条拉过去卖,卖多少算多少。好歹是个出路,总比坐着等死强。”
陈小麦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谢谢刘镇长,”他说,“俺一定好好干。”
刘镇长笑了笑,转身上车走了。
陈小麦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小轿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但他没有躲。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经历了那么多,是时候证明自己了。但他也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再离开这片土地了。因为这里是他的根,是他重新发芽的地方。
至于未来会怎样,就让时间去回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