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丞相林远山被羽林卫从府中带走的时候,京城的天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位三朝元老、权倾朝野的相爷,在朝堂上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被人用囚车押送回府。沿途百姓议论纷纷,却无人敢靠近一步。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这些日子,朝堂上暗流涌动。自从前几日皇帝下令彻查甘泉宫刺客一案,朝中便人心惶惶。谁也没想到,那把火会烧到丞相头上——而且烧得如此彻底。
羽林卫从相府搜出的账本,堆起来比人还高。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买卖官职、陷害忠良……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更要命的是,这些罪证里还牵连出当年先帝驾崩时的旧案——有人意图谋反,意图在新帝登基之初便篡夺皇位。
消息传出,满朝皆惊。
“听说了吗?相爷这次是彻底完了。”
“何止是完?听说要抄家灭族呢。”
“活该!这些年他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可没少干缺德事。”
京城的茶馆里,人们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这些年,丞相林远山在朝中一手遮天,压得多少人敢怒不敢言。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别人看他的笑话了。
甘泉宫内,沈清漪抱着孩子坐在窗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心情复杂。
“主子,您听说了吗?丞相被抓了!”春蝉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次他是真的完了!羽林卫从他府上搜出了好多好东西,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反正堆了满满一屋子!”
沈清漪低头逗弄着怀中的孩子,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主子,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春蝉不解地看着她,“这次丞相倒台,林皇后彻底翻不了身了!她在冷宫里听说这个消息,还不知道怎么抓狂呢。”
沈清漪这才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知道了。”
她这副淡定的样子,反而让春蝉有些着急:“主子,您就不觉得解气吗?当初她那么害您,若不是陛下英明,您和太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如今她的父兄都倒了,看她还怎么翻身!”
“春蝉。”沈清漪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你觉得,丞相倒了,林皇后疯了,这事就结束了吗?”
春蝉愣了一下:“难道……还有后续?”
“权力之争,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赢家。”沈清漪重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孩子,“丞相倒了,还有张相、王相。这个位置空了,自然会有人补上来。至于林皇后……”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她疯与不疯,与我何干?”
春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漪淡漠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窗外,风吹过庭院,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沈清漪看着怀中已经熟睡的孩子,眼神温柔而复杂。承乾,她的承乾,才刚满月不久的婴儿,却已经经历了两次暗杀。若不是萧衍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气。只是在这深宫里,恨与气都改变不了什么。唯有活着,才是最好的反击。
春蝉看着沈清漪的侧脸,欲言又止。她家这位主子,从来都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保持平静。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一般。可春蝉知道,自家主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主子,”春蝉轻声说道,“奴婢给您倒杯茶吧?”
“好。”沈清漪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春蝉应了一声,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沈清漪和孩子,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承乾,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偶尔还会咂巴一下嘴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沈清漪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有几分释然。
“承乾,”她轻声说道,“娘亲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长大。这宫里的事,与我们无关。”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漪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看着那片阳光,眼神悠远而深邃。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的清算还在继续。
丞相林远山的罪名一条条被公布出来,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贪污受贿不算什么,关键是谋反——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朝中与丞相有牵连的官员们人人自危,有不少人连夜写奏折撇清关系,更有甚者直接告病不出,生怕被牵连进去。
萧衍坐在御书房内,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脸色冷峻。这些奏折里,有弹劾的,有求情的,也有观望的。他一份份批阅下去,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干脆把朱砂笔一扔,揉了揉眉心。
“陛下,”李德全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您已经坐了一天了,用些茶吧?”
“朕无胃口。”萧衍摆摆手,目光落在手中的奏折上,“李德全,你觉得,朕这次做得对吗?”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萧衍突然问道。
“回陛下,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萧衍喃喃重复了一遍,“是啊,十二年了。这十二年,你看着朕从太子变成皇帝,看着朕处理了无数政事。你说说看,朕这次做得对不对?”
李德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所做的,都是该做的事。丞相林远山狼子野心,意图谋反,陛下清算他,是为江山社稷考虑。”
“你也这么认为?”萧衍轻笑一声,“可是朕知道,朝中还有不少人,认为朕这是在公报私仇。因为林远山动了沈贵妃,动了太子,所以朕才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陛下,”李德全犹豫了一下,“奴才斗胆说一句。您是皇帝,您想做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这天下是您的天下,这江山是您的江山,谁敢有二心,便是死路一条。”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眼神悠远。
“李德全,”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你说,这皇帝做得,是不是都很累?”
李德全愣住了。他跟了萧衍十二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年轻的皇帝永远是冷静的、沉稳的,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摇。可今天,他竟然说出了“累”这个字。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天子,天子自然有天子的责任。这责任重了,人自然就会累。可是,这天下需要您,大梁的百姓需要您。您若是累了,这天下怎么办?”
“你啊,”萧衍无奈地笑了笑,“跟了朕十二年,说话还是这么中听。”
他站起身,走出御书房。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宫殿笼罩在暮色中,看起来平静而祥和。
“摆驾甘泉宫。”萧衍说道。
夜色渐深,甘泉宫内点起了灯。
沈清漪刚把孩子哄睡,便听见外面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还没来得及出门,便见萧衍已经迈步走进了殿内。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冷峻,身后还跟着李德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沈清漪迎上前,行了一礼。
“朕来看看你。”萧衍扶起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今日累不累?”
“不累。”沈清漪摇摇头,引着他在榻上坐下,“陛下可用过晚膳了?”
“在御书房对付了一口。”萧衍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今日朝堂上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沈清漪点头:“春蝉说了。丞相……会死吗?”
她问得直接,萧衍也没有回避的必要。当即便是点头道:“罪证确凿,朕已下令三日后问斩。”
“三日……”沈清漪喃喃重复了一遍,“会不会……牵连太多人?”
她指的是丞相府满门。丞相林远山膝下有几房妻妾,子女更是众多。若是按律法株连,怕是上百口人都要人头落地。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朕尽量控制范围。主谋是林远山一人,其余家眷……能赦的朕会赦。”
他说得轻巧,但沈清漪知道,这位皇帝表哥做起决定来,向来是雷厉风行的。能让他说出“尽量控制范围”这几个字,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谢谢陛下。”她靠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揽住她的肩:“你谢什么?这是朕该做的。”
“那不一样。”沈清漪闭上眼睛,“臣妾知道,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若换作从前,您或许还会顾虑朝堂平衡,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你倒是了解朕。”萧衍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不过,这次是林远山自己找死。他不该动承乾,更不该动你。”
“臣妾只是不希望,因为臣妾的原因,导致太多人无辜受累。”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是明君,应该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若是这一次清算得太彻底,日后怕是会有人说闲话。”
“谁敢说?”萧衍挑眉,“朕看谁敢!”
他这副护短的样子,倒让沈清漪想起了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看似冷漠,实则比谁都护短。
“陛下,”她忍不住笑了,“您这样,会把臣妾惯坏的。”
“惯坏就惯坏。”萧衍捏了捏她的鼻子,“朕乐意。”
两人相视一笑,殿内的气氛难得的温馨。
门外,李德全识趣地退到一边,守着殿门不让任何人打扰。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夜,萧衍宿在甘泉宫。
三日后,丞相林远山于午门问斩,罪名是谋反、贪污、结党营私。消息传出,京城百姓拍手称快,都在议论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而就在同一天,冷宫里传来消息:林皇后疯了。
据说,她是在听说父兄被处斩的消息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到最后,便开始胡言乱语。宫人们请了太医来看,却被告知,林皇后这是急火攻心,得了失心疯,日后怕是好不了了。
沈清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孩子喂奶。
她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轻柔而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春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她本以为自家主子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些反应——哪怕是冷笑一声,或是讽刺几句。可沈清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主子,”春蝉终于忍不住开口,“林皇后疯了,您就不觉得……”
“觉得什么?”沈清漪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觉得解气?还是觉得痛快?”
她不等春蝉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与她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要害我,是因为我挡了她的路。如今她疯了,是她自己选的路,与我何干?”
春蝉愣住了。她家这位主子的想法,她有时候真的理解不了。
“春蝉,”沈清漪把奶娃娃放到摇篮里,站起身走到窗边,“这宫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有人得宠,有人失势,有人欢笑,有人哭泣。可这些事,与我们真正相关的,又有几件?”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我只想好好活着,把承乾抚养长大。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春蝉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头:“奴婢明白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摇篮里偶尔传来的婴儿咿呀声。沈清漪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宫殿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权力之争,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赢家。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不争、不抢、不参与。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步步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