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璃昭宁至今还清晰记得那一日晨起的肃杀光景。
那日天刚破晓，晨雾浓稠如霜，覆满整座靖宁庭院，檐下残露未干，清风卷着微凉秋意掠过廊下，万物皆是静谧安然。
可素来性情温润、沉静内敛的楚云澈，却在那日骤然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
无人知晓他动怒的根由，无人摸清他心绪剧变的缘由。
只知道侍女们都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步履，呼吸不敢稍重，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仓皇避让，谁也没有半分胆量上前问询半句。
昭宁立在窗下，静静看尽庭院这番人人自危的景象，心底始终波澜不惊。
她本就是心性凉淡、疏离世俗之人，素来不爱窥探旁人隐私，更无心掺和旁人的喜怒悲欢。
楚云澈因何烦闷、因何暴怒、心底藏着何种郁结，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事。
不知起因，便无需探究，无关己身，便无需挂怀。
别人的执念与嗔怒，从来扰不乱她的方寸安宁。
日子便这般静默流转，一晃便是数日。
沈府深处，清幽雅致的听雨书斋连日紧闭门窗，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往来。
沈慕羽将自己彻底困在此地，与世隔绝，不赴宴席，不见宾客，连日茶饭不思，夜夜枯坐至天明。
曾经温润明朗、谈笑风生的少年郎，短短数日便褪去所有鲜活朝气，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整个人消瘦憔悴了大半。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枝叶缝隙，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一道轻柔温婉的身影，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惦念，轻步伫立在了书斋朱门之外。
听到门外细微的动静，静坐失神的沈慕羽缓缓抬眸，看清来人的刹那，眼底掠过一抹真切又明显的意外。
“你怎么会来？”
他嗓音带着几日未曾言语的沙哑，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柔和，裹着一丝久病般的疲惫倦怠。
门外立着的正是林静仪。
少女一身浅杏色软烟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玉兰花，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子，眉眼清秀温婉，此刻一双澄澈的杏眼盛满了真切的担忧，眼底的焦灼与牵挂一览无余，半点不加掩饰。
她指尖微微攥着裙摆边角，站在门槛外，进退些许局促，声音轻软得像风：“我、我听沈伯母说，你把自己关在书斋好几日，不肯用膳，不肯歇息，日日独自枯坐。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冒昧过来看看你……你现下，身子可还安好？心里可还舒坦？”
她小心翼翼的问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惦念，生怕哪一句说错，便戳中他心底的郁结，惹他不快。
这些日子，她日日悬心，夜夜难眠，数次想来探望，又怕自己贸然打扰，惹他厌烦。可终究抵不过满心牵挂，还是来了。
沈慕羽静静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温柔关切，连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郁结，稍稍散去一丝。
他缓缓起身，一袭素色锦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的落寞难以遮掩。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腕，指尖力道温和轻柔，将人稳稳引入书斋之内。
“我无事，只是些许心绪不宁罢了。”他浅浅颔首，声音放缓，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劳你这般费心挂记，是我失礼了。既来了，便坐下吧，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书斋之内墨香清雅，书卷堆叠整齐，窗明几净，景致雅致，却处处透着死寂的沉闷。无人说话，无人走动，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静仪依言落座，脊背微微挺直，眸光四处轻扫，看着这间困住他数日的书斋，看着案上冷透的茶水、未曾翻动的书卷，心底酸涩层层翻涌，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
太多想问的话，太多想说的心事，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只余下满心的无力与怅然。
沈慕羽将她的踌躇为难尽数看在眼里，心底了然。他知晓这姑娘素来心软细腻，不善掩饰情绪，此番前来，定是一路忧心忡忡。
他温声打破凝滞的寂静，刻意放柔了语调，试图缓和氛围：“看你这般模样，想来一路奔波，也未曾用过早膳午食。我让下人备几样清淡小菜、温热点心，你暂且垫垫肚子，别饿着自己。”
林静仪闻言，骤然抬眸望他，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温热的水光。
无论他心底藏着多少旁人，无论他对自己有多疏离冷淡，他永远都是这般温柔细致，待人体贴周全，让人明明知晓前路无望，却又一次次沉溺其中，舍不得抽身离开。
她轻轻点了点头，嗓音微轻：“多谢羽哥。”
“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即刻让人送来。”
沈慕羽叮嘱一句，转身便要迈步出门。
朱门开合，清风穿堂，待他身影彻底离去，偌大的书斋再度陷入死寂。
独处的瞬间，林静仪方才强压下去的所有委屈、落寞、心酸，瞬间尽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她裹挟。
她静静坐在原地，望着桌案上整齐堆叠的诗卷古籍，望着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望着这间处处留存着他气息的屋子，鼻尖酸涩发胀，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水雾。
她知晓他郁结的缘由，知晓他连日自闭的根由，知晓他心底始终装着那个求而不得、如今更是离奇失踪的西璃昭宁。
世人皆知沈少将军温润如玉、心性豁达，唯有她知晓，他心底藏着一道跨不过的白月光，藏着一份放不下的执念。
无人知晓，她看着他为旁人憔悴、为旁人神伤、为旁人封闭自我、颓废沉沦，心底是何等的羡慕，又是何等的酸涩悲凉。
百无聊赖之下，她起身缓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一本本细细翻看，试图从他的笔墨书卷中，窥探一丝他的心事。
翻至最底层一叠空白宣纸之时，一张画纸的边角悄然从纸堆缝隙中露了出来，素雅宣纸，边角细腻，不似寻常习作，隐隐透着几分珍视。
一丝浓烈的好奇，悄然涌上林静仪的心头。
她明知窥探他人私物不妥，可心底那点不甘与执念，终究战胜了理智。她犹豫片刻，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终究轻轻伸手，将那张藏在最深处、被层层书卷小心翼翼遮盖的画纸，缓缓抽了出来。
宣纸舒展铺开，一瞬之间，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画像映入眼帘。
画中女子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清丽温婉，眸光澄澈温柔，眉如远山含黛，眸如秋水含星，一颦一笑，皆是灵动绝尘之姿。
哪怕只是笔墨描摹，依旧能窥见那份惊心动魄的绝色风华。
是西璃昭宁。
是他心心念念、刻入骨髓、念至癫狂的那个人。
是那个哪怕早已归属他人、哪怕离奇失踪杳无音信，依旧占据他整颗心脏的女子。
看清画像的那一刻，林静仪只觉头顶晴空霹雳，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刺骨。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尖锐细密的痛楚密密麻麻席卷全身，疼得她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怔怔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抵着画纸边缘，浑身微微发颤，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与荒芜。
原来他日日枯坐、夜夜难眠，是在思念她。
原来他闭门不出、茶饭不思，是在惦念她。
原来他心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悲欢起落，自始至终，从来都只属于西璃昭宁一人。
而她林静仪数年奔赴、万般痴缠、倾尽真心的陪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无人问津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