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时候，沈清漪发现自己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她动了动，想要起身，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再睡会儿。”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今日不用请安。”
　　她没有动，任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阳光在帐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帐外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承乾在玩耍。那奶声奶气的声音隔着几道宫墙传进来，她听得有些出神。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
　　“大典……真的要定在三个月后？”
　　萧衍睁开眼，低头看她：“怎么，嫌太久了？”
　　她摇头：“不是太久，是怕夜长梦多。”
　　他轻笑一声，翻身坐起：“有朕在，谁敢做噩梦？”
　　她也跟着坐起来，看着他披上外袍的背影。阳光从他肩头滑落，在明黄色的寝衣上绽开一朵朵光晕。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三个月后，她就是这后宫的主人了。
　　“清漪，”他忽然转头看她，“朕会让你成为最风光的皇后。”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眸：“陛下已经给臣妾很多了。”
　　“不够。”他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远远不够。”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忙碌之中。
　　礼部的人来了又走，带来了数不清的礼服和首饰。沈清漪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试穿这些华服——有的太重，有的太紧，有的颜色不够端庄，有的绣工不够精细。她从不知道当皇后这么麻烦，光是礼服就有十几套，每一套都要反复修改多次。
　　“主子，您试试这套。”春蝉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吉服走过来，眼神亮晶晶的，“这是尚衣局最新赶出来的，用的是最好的绸缎。”
　　沈清漪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丝滑的布料。这是一件正红色的吉服，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领口那颗东珠足有鸽子蛋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会不会太重了？”她犹豫着问。
　　“奴婢试过了，沉得很。”春蝉笑道，“不过主子穿着一定好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命人替自己换上。沉重的吉服套在身上，她几乎迈不开步子。铜镜里的人影有些陌生——凤冠霞帔，雍容华贵，完全不像她自己。
　　“主子，您真美。”春蝉由衷地感叹。
　　美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刚入宫时的情形。那时候她只想苟着，只想平安度日，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春蝉，”她轻声说，“你说……我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主子，您这是什么话？”春蝉皱眉，“您是奴婢见过最配得上皇后之位的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窗外。御花园的方向传来孩子的笑声——承乾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还走得不太稳，但已经能在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
　　“把承乾抱来。”她忽然开口。
　　不多时，奶娘抱着承乾走进来。小家伙一看到母亲，立即伸出小手要抱抱。沈清漪接过孩子，看着他肉乎乎的小脸，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不管配不配，她都要为了这个孩子撑下去。
　　大典当日，天色还未亮，沈清漪便被从床上挖了起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水的端水，梳头的梳头，换衣的换衣。她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直到穿上那件沉重得吓人的吉服，戴上那顶据说有十几斤重的凤冠，她才真正意识到——今天是她的大日子。
　　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酸疼。吉服更重，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稳就会摔倒。但她不能停，也不能慢。文武百官都在太和殿外候着，萧衍也在高台上等着她。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
　　白玉石阶被擦拭得纤尘不染，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看到眼前那双手——萧衍的手。他站在高台上，向她伸着手，等着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轻轻握住她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清濪，欢迎成为我的皇后。”
　　清濪。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他们刚刚互通心意的时候。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还是忍住了，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臣妾……谢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听出来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转向百官。
　　“皇后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声震云霄。她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她真的成为皇后了？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后宫的主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大典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祭天、祭祖、接受朝贺、册封仪式……每一项都繁琐至极。等所有仪式结束，她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重衫，凤冠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难受极了。
　　承乾也被抱来了，穿着小小的锦袍，咿咿呀呀地朝她张开双臂。奶娘说小皇子一早就醒了闹着要找母后，现在看到母亲，立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承乾，”她蹲下身，艰难地保持着平衡，“母后抱抱你好不好？”
　　孩子扑进她怀里，小手死死抓着她的凤冠不放。她无奈地笑了，任由他折腾——反正凤冠已经歪了，也不差这一下。
　　萧衍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嘴角浮现出笑意：“这臭小子，倒会挑时候。”
　　“他还小，不懂这些。”沈清漪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温柔，“陛下今日……高兴吗？”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角的汗珠：“高兴。只要看到你，朕就高兴。”
　　她脸一红，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敢接话。
　　送入洞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清漪坐在床沿，手心里全是汗。凤冠还没有摘下来，压得她脖子生疼。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吉服，忽然有些想笑——这一天终于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一把秤杆伸过来，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盖头落下，她抬起头，对上萧衍的眼睛。
　　他穿着同样沉重的礼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促狭：“怎么哭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臣妾……”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臣妾是高兴。”
　　他轻笑一声，在她身边坐下，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以后别再哭了，朕会心疼。”
　　她靠在他胸前，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龙纹。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清漪，”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知道吗，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陛下……”
　　“朕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一样。”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擦去她的泪水，“这宫里的女人都戴着面具，只有你，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你不用说什么。”他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知道你也爱朕，这就够了。”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沈清漪靠窗站着，看着天边那轮弯月。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披风披在了她肩上。
　　“在想什么？”萧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臣妾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他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温柔而认真，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情。她点点头，靠进他怀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月色正好，照得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银光之中。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承乾已经睡着了，在梦里咂吧着小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