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假期转瞬即逝,第四日清晨,沈清漪第一次以皇后身份接受六宫请安。
坤宁宫正殿,她穿着正式的皇后朝服,端坐在凤椅之上。凤冠比那日大典时轻了许多,但戴上它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不是压在她头上,是压在她心上。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乌压压一群人跪下行礼,沈清漪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几张熟悉的面孔上停留片刻。林小满站在角落,手执药箱,低着头看不出表情。陆德妃依然是最角落的位置,素色宫装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都起来吧。”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众人起身,按品级站好。沈清漪说了些场面话,都是春蝉提前教好的,她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倒也像模像样。正当她想着是不是可以散了这请安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响起。
“皇后娘娘这身衣裳真好看呢,臣妾要是能有这么一件,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说话的是赵美人。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宫装,梳着繁复的发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笑,眼底却藏着算计。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赵美人却不识趣,继续说道:“不过皇后娘娘,这后宫里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您刚进宫那会儿,臣妾就听说您不爱交际,现在做了皇后,可不能还像从前那样躲着不见人哪。”
这话说得看似关心,实则夹枪带棒。明里暗里在提醒众人,这位新皇后从前是如何不受待见,如今不过是走了运。
殿内安静了几秒,众妃嫔都在等着看沈清漪如何应对。
沈清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开口:“赵美人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臣妾不敢。”赵美人福了福身,语气却不见收敛,“臣妾只是关心皇后娘娘,怕您刚接手六宫,许多规矩还不太熟。”
“规矩?”沈清漪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她,“本宫记得,先帝在时,后宫诸事都由太后做主。如今本宫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规矩自然是本宫来定。赵美人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御花园浇浇花,省得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
赵美人脸色一白,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吞的皇后,说起话来竟如此不留情面。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皇后娘娘息怒,赵妹妹也是好意。”说话的是一位年长的妃嫔赶紧出来打圆场,“这后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是宽厚待人的。”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那位妃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诺诺地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今日就到这儿吧。”沈清漪放下茶盏,站起身,“本宫初掌六宫,许多事还要熟悉,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各位妹妹多担待。”
众人又福身应是,目送着她离开正殿。
走出坤宁宫,沈清漪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春蝉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主子,您刚才也太厉害了奴婢看那赵美人的脸都绿了。”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恶人?”沈清漪苦笑,“这后宫就是这样,你软一分,别人就敢进一寸。我若今日不镇住她,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奴婢看,陆德妃和林医女似乎都没有什么恶意。”春蝉犹豫了一下,“主子要不要……”
“你是想说,要不要跟她们走近些?”沈清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陆德妃那个人,你越对她好,她越不自在。至于林小满……她现在嫁给了陆沉,应该不会再搅进这些是非里了。”
“可奴婢听说,林医女前些日子被皇后召见过。”春蝉压低声音,“主子,您说这会不会……”
沈清漪脸色微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大婚前三日。”春蝉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奴婢也是听坤宁宫的姐妹说的,林医女被召进去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大婚前三日……”沈清漪喃喃重复了一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安。林小满现在是陆沉的妻子,按理说与后宫已经没有瓜葛,林皇后为什么要召见她?
除非……林皇后还没有死心,还想从别人身上下手。
“春蝉,”她抓住春蝉的手腕,“你去查一下,大婚那日各宫送来的贺礼,都有哪些是经了林皇后手的。特别是……太后送的那尊白玉送子观音。”
春蝉愣了一下:“主子怀疑那尊观音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清漪松开她的手,目光变得幽深,“但太后既然敢送,就说明她根本没把陛下的话放在眼里。陛下说会护我周全,可防不胜防的道理,你不懂吗?”
春蝉点头应下,正要转身去办,又被沈清漪叫住。
“等等,”她想了想,“你顺便去太医院走一趟,就说我近日身子乏,让林医女过来请个平安脉。”
“主子您……”
“我想看看,她还是不是从前的林小满。”
春蝉领命而去,沈清漪独自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春日阳光正好,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艳,可她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这后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太平。
傍晚时分,萧衍处理完政务过来用膳。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进门时就笑着问:“今日请安怎么样,有没有不长眼的惹你生气?”
“你怎么知道?”沈清漪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赵美人确实不安分,不过被我几句话打发走了。”
“朕就知道。”萧衍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一边,“这后宫里,多的是趋炎附势的人。你如今是皇后,她们自然要试探你的底线。你做的对,对这种人就不能客气。”
“你就不怕我给你树敌太多?”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万一她们联合起来对付我……”
“有朕在,谁敢动你?”萧衍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清漪,你不需要怕任何事。朕既然立了你做皇后,就会护你到底。”
沈清漪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护她周全么?太后那尊送子观音还在库房里搁着呢,他真的护得住吗?
用过晚膳,萧衍还有奏折要批,先行离开了。沈清漪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不多时,春蝉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林小满。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林小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态度疏离而恭敬,与从前判若两人。
“起来吧。”沈清漪示意她免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本宫近日总觉得身子乏,想请你来看看。”
林小满应了一声,上前诊脉。她的手指搭在沈清漪的手腕上,眉头微微皱起。
“皇后娘娘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她收回手,“脉象来看,有些气血两虚的迹象。”
“可能是刚接手六宫,事太多了些。”沈清漪淡淡道,“不妨事吧?”
“娘娘要注意休息。”林小满低下头,“奴婢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即可。”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沈清漪突然开口,声音放柔了许多,“本宫听说,陆沉待你很好。”
林小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回娘娘的话,陆公子……他对奴婢很好。”
“那就好。”沈清漪点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是个实诚人,本宫不希望你被卷进那些是非里去。你明白吗?”
林小满浑身一僵,随即垂下头:“奴婢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林小满退下后,春蝉上前低声道:“主子,奴婢查过了,那尊观音是太后亲自命人送到库房的,中间经手的人都是太后的人,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异常……”沈清漪冷笑一声,“越是没有异常,越说明有问题。太后那个人,什么时候安过好心?”
“那主子打算怎么办?”
沈清漪沉默片刻,才道:“先按兵不动。陛下说会护我,我总不能辜负他一片心意。但暗中调查不能停,特别是太后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禀报。”
春蝉应下,正要退下,又被沈清漪叫住。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让人把本宫库房里的那尊白玉送子观音取出来,找个由头送到陆德妃那儿去。”
“送到陆德妃那儿?”春蝉不解,“主子,这是为何?”
“陆德妃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从不管闲事,把东西放在她那儿,最安全。”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宫殿轮廓,“而且……太后既然送了这个东西,本宫总得给她个回应才是。她不是想提醒本宫,子嗣很重要吗?那本宫就让她看看,本宫是怎么照顾那些没有子嗣的人的。”
春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多问。主子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这一夜,沈清漪又失眠了。她躺在床榻上,耳边回响着白天赵美人的话、萧衍的承诺、林小满疏离的态度,还有那尊白玉观音——
太后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她才勉强睡了过去。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