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还没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有人在议论,声音不大,但足够钻进她耳朵里。
“郑毅真倒霉啊,挨了个严重记过处分。”
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挤进人群,盯着那张公告——技术课郑毅係长,由于工作失误,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记严重警告处分一次。
她站在公告栏前,没动。眼前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数十万的损失、严重警告。她是翻译,她当然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事故的每个细节都是要经她之口转述给日本人听的,那天总经理的暴跳如雷,郑毅的主动担责,绪方部长对他的偏袒,还有杨军的歇斯底里……她都记得,但她更记得他有多怕输。明明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现在他背了一个处分,还是“严重”的。
怎么办?她还能再次让他打起精神来吗?
她鼻子有点酸。正要转身去找他,余光扫到了公告栏上另一张纸——原保全课杨军係长,未严格监督部下,导致重大失误,且杨军本人拒不承认过错并栽赃他人,态度极其恶劣。现公司决定,立即开除杨军。
她愣住了。开除?杨军被开除了?!
她觉得大脑在嗡嗡作响。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杨军正站在郑毅工位旁边。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清:
“算你狠。”
郑毅没看他,也没回答,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只是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动了一下——手腕转了个角度,掌心向上,攥成拳,又松开了。很慢。
杨军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影还是那么挺拔,步子还是那么稳。只是那个纸箱抱在怀里,显得有点滑稽。
王慧婷站在门口,看着他和自己擦肩而过,但对方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她走过去,站在郑毅工位旁边。他还在看电脑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是你算计好的,是吗?”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他还是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是啊,不爽的东西直接干掉,有错吗?”
她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想起那天他让她去跟李师傅道歉,她去了。他让她别理杨军,她听了。她一直以为他在保护她。可现在她不知道了。她不知道他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利用她。她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到底哪些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她问。
“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
她说不出话。她忽然想起杨军第一次跟她说“以后我罩着你”,想起他拍她的肩膀,想起他问“你毅哥不会吃醋吧”。她当时只觉得温暖,但现在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他看郑毅左手时的眼神,他问“你毅哥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时的语气,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她当时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台设备,是你故意的?当初你故意推荐最懒的小贾负责最怕受潮的那台?你故意跟他说‘最好别受潮’而不是‘受潮就完蛋了’?都是故意的?”
他没回答,但他敲键盘的手停了。
她继续说:“书面资料上写明了注意事项,你很清楚他们懒得看,都是直接给你打电话。你从来不嫌他们烦,从来都是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教他们,甚至主动帮他们修设备,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在埋雷,等着有一天引爆。”
他还是不回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你怎么能这样?”
“跟你有关系吗?”他冷冷的回答。
她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种动物,不是狮子老虎棕熊那种威武霸气的猛兽,而是——眼镜王蛇。它不会轻易攻击,它立起上半身,也只是在驱赶敌人。但它始终瞄准着敌人,如果有必要的话,一口咬下去,之后,看着猎物慢慢死掉。而且它的毒液,足以放倒一头成年大象。
她感到头皮发麻,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他听见了那半步的声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很乱。
她想起杨军临走前双眼通红、想要跟郑毅动手的气势,然后想起杨军最终屈服于郑毅左手那个微小动作带来的武力威慑。她又想起那只左手替她挡下那一巴掌时手背上的”月亮“,想起他说“听我的就对了”时的微笑,想起他刚才说“跟你有关系吗”时的冰冷。
她有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