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转身往村里走,陈青山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弯腰继续摆弄那些种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长在了地里。
松土、除草、浇水,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陈青松每天都来帮忙,兄弟俩早上五点就下地,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村里的老人路过时会停下来看两眼,摇摇头又走开,仿佛在说“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但变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第五天早晨,陈青山照例去地里查看。他蹲下来,仔细看着土壤的情况,突然发现有一点绿色从土里冒了出来。
是苗。嫩绿的芽尖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弯下腰仔细看,没错,是苗,真的出苗了!
“青松!青松!”他喊,声音都在发抖,“快来看!”
陈青松从地那头跑过来,蹲下一看,也愣住了:“哥,出苗了?真的出苗了!”
接下来的几天,出苗的势头越来越好。一株、两株、十株、百株……原本光秃秃的土地上,渐渐铺满了一层嫩绿的绒毯。那颜色鲜亮得刺眼,比周围任何一块地的苗都精神。
陈青山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片绿油油的苗,心里美滋滋的。按照这个势头,只要后期管理跟上,丰收是大概率的事。
消息很快传开了。
先是几个村民跑来看,站在田边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后来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想把闲置的地租给陈青山。还有人在背后议论:“看来这娃子是玩真的。”“说不定真能让咱们村富起来。”
陈青山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他想起了自己在城市里的日子,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时刻,那些对着电脑屏幕跑数据的时刻,所有的付出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天。
但好景不长。
一个星期的晚上,天气突然变了。傍晚时分,天空还是瓦蓝瓦蓝的,吃完晚饭就阴沉下来。陈青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半夜里,一声惊雷把他炸醒了。
他翻身坐起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跑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雨帘密得连对面的房子都看不清。
“完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穿上雨衣就往外跑。
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赶,雨水灌进领口,冰凉冰凉的。等跑到地头,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但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排水沟堵住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堵的,也许是之前翻地时掉的泥土,也许是上游冲下来的杂物。总之,积水排不出去,全部漫灌到了田里。那嫩绿的苗泡在水里,有些已经发黄枯萎了,蔫头耷脑地趴在水面上。
他蹲在地里,欲哭无泪。
这是他回到村里后遭受的第一个重大打击,比村民的白眼更让人难受。他在这片地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每天起早贪黑,结果一场雨就全泡汤了。
“俺早就说过,这片地的排水有问题。”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德厚站在田埂上,穿着蓑衣,脸色很难看。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失望,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要是早听俺的,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指责,又像是在叹气。
陈青山没有说话。他跪在水田里,双手捧起一把泡在水里的泥土,那土又粘又凉,就像他此刻的心。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雨声充斥着整个世界。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青山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爸,”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能帮我吗?”
这句话几乎是用请求的语气说出来的。他看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期待。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向父亲低头,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陈德厚盯着儿子看了半天,眼神复杂。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苍老。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去拿铁锹,跟我来。”
父子俩花了整整三天时间,重新挖了一条排水沟。
陈德厚负责测量地形,指挥方向,陈青山负责挥锹干活。两个人配合默契,几乎不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挖出来的泥土堆在田埂上,形成了一条新的渠道。
积水终于排出去了。虽然部分苗已经救不回来了,但剩下的苗经过抢救,总算保住了大半。
“能救回来多少,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陈德厚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温度。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劫后余生的苗,转身往村里走。
陈青山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场雨毁了他的心血,但也让他明白了什么。
技术很重要,但经验同样重要。这片土地教会他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