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裹着热浪吹过田埂,玉米叶沙沙作响。
陈青山蹲在地头,掰开一穗玉米棒子,金黄的颗粒饱满圆润,像一排排小牙齿。他用手掌量了量长度,足有二十公分。
“哥,这穗大!”陈青松从另一垅探出头,手里举着刚掰下来的玉米,脸上满是兴奋。
陈青山没应声。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那片金黄色的海洋,心里却没有预期的喜悦。三个月前那场暴雨几乎毁了一切,父亲帮他挖排水沟救回来的苗,如今居然长势比预期还好。这大概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
亩产一千二百多斤,比村里其他地块高了近两成。
但高兴劲儿持续了不到半天,问题就来了。
“这么多玉米,该卖给谁?”
陈青松挠挠头,他也答不上来。在村里种地的都是自己吃,多余的喂猪喂鸡,谁会想到卖?就算卖,也就是三轮车拉到镇上,集市上摆摊卖给过路的,价格低得可怜。
陈青山决定去县城看看。
县城的批发市场在城东,他骑着电动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找到了那排低矮的交易大棚。里面弥漫着霉味和农药味,收购商们蹲在各自的摊位前,无精打采地等着卖主上门。
一个上午,他问了七八家,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六毛、六毛二、最高不超过七毛。
“俺这儿的玉米都说是好品种,你卖不卖?不卖拉倒,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下午,他换了策略,去找超市和生鲜店。县城最大的超市在市中心,他站在后门等了很久,才见到一个负责采购的中年男人。
“产地直供?有什么资质吗?”对方上下打量他,“没有?没有的话我们不能收。再说了,你这个包装也不行,太土了,卖不上价。”
一连跑了三天,他跑遍了县城所有的批发市场、超市供应商、甚至路边的小商贩。没有人愿意出高于七毛的价格,也没有人愿意跟他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第三天晚上,他骑着电动车回村,车筐里空空如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那片玉米地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嘲笑他。
他在地头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
回到村里已经是深夜。老宅的灯还亮着,陈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到儿子回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陈青山走到台阶边,一屁股坐下来。累,嗓子干得冒烟,心里更是堵得慌。
“吃饭。”陈德厚站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面条放在他旁边。
是鸡蛋挂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陈青山愣了愣,这场景像极了七年前他刚回家的那个晚上。
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玉米,怕是卖不上价了。”
陈德厚没说话,又坐回门槛上,旱烟袋明灭不定。
“县城跑遍了,最高给六毛五,还挑三拣四。”陈青山又说,语气里带着疲惫,“您说得对,种地和卖货确实是两回事。”
又是沉默。父子俩就这么坐着,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小院照得亮晶晶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德厚突然开口:“俺有个老相识,在县城菜市场有个摊位。”
陈青山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爸,人家能要么?”
“试试才知道。”陈德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陈青山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他低头吃完面条,把碗放在一边。明天要去县城,找父亲的那个老相识。
不管能不能成,总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