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青山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动静,是父亲在烧水。陈德厚平时吃住简单,但这天早上罕见地煮了粥,还煎了两个鸡蛋。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大公鸡喔喔地打鸣,枣树叶子上带着露水。
“吃完了就走。”陈德厚放下碗,起身去拿挂在墙上的旧布袋,“周建国在菜市场西头,来了二十多年了。”
陈青山应了一声,三口两口喝完粥。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电动车是借李建国的,后面绑着几袋子玉米样品。这是父亲的意思——先让人看看货。
县城离村子二十里路,骑车要四十分钟。夏末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田里的泥土味。陈青山骑着车,陈德厚坐在后面,手里紧紧拽着布袋口。
“爸,您跟周叔多久没见了?”陈青山随口问道。
“十多年了吧。”陈德厚想了想,“以前一起修过水利,后来他进城卖菜,我守着地,各忙各的。”
菜市场在西城区的一条老巷子里,两边都是低矮的门面房,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子和鱼腥味。陈德厚领着儿子七拐八拐,在一扇卷帘门前停下来。
“就这儿。”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广播体操的声音。周建国正跟着手机做运动,看到门口有人,停下来用毛巾擦了一把汗。他五十多岁,身材发福,剃着平头,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哎呀,老陈!”周建国认出陈德厚,快步走出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瘦。”
“还行。”陈德厚指了指儿子,“这是我儿子,青山。青山,叫周叔。”
“周叔好。”陈青山递上袋子,“带了点样品,您看看。”
周建国接过袋子,蹲下来翻了翻玉米棒子,又捏了捏颗粒,眉头皱了起来。
“这品种不错,但你这水分有点高啊。”他站起身,“卖相倒是可以,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卖。”
“您放心,我用的是有机肥,前期控水也做得很好。”陈青山解释道,“您要不信,可以先拉一车去卖,卖完再给钱。”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笑了:“娃子,你倒是不怕亏。这样吧,我给你八毛一斤,这是开市价,不能再高了。”
八毛。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价格比他之前问的最低价还低,比批发市场的平均价低了将近两毛。算上运费和成本,根本赚不了多少钱。
“周叔,”他犹豫了一下,“八毛是不是有点低?我这玉米品质确实不错,您看看这颗粒,多饱满。”
“我知道你这玉米好。”周建国点上根烟,“但我也有我的难处。现在市场上卖玉米的多了去了,我要是收贵了,卖不出去怎么办?这样吧娃子,我再加五分,八毛五,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你要是愿意,咱就成交;你要是不愿意,就再去问问别人。”
八毛五。陈青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每斤八毛五,除去运费和人工,一亩地大概能赚三四百块钱。三亩地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去掉种子、肥料的成本,几乎等于白干。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县城跑遍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更高的价。如果这笔生意黄了,这些玉米可能就烂在地里了。
“行,周叔,我卖。”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涩。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娃子,做生意嘛,第一笔都难。你先把名声打出去,以后就好说了。”
父子俩跟着周建国去仓库过秤。一共三千多斤玉米,过完秤后天已经大亮了。周建国数了钱递给陈青山,三千二百块,零头抹掉了。
陈青山捏着那叠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是他的第一笔生意,几乎没赚钱,但至少玉米卖出去了。
从菜市场出来,陈德厚去买了两碗豆浆和几个油条,父子俩坐在路边摊吃完早饭。回去的路上,陈青山骑着车,陈德厚坐在后面,手里依然拽着那个空布袋。
“爸,谢谢您。”陈青山突然开口,“要没有您这笔生意,可能就黄了。”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啥。你自己的玉米争气,人家才肯要。”
一路无话。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陈青山把车停在老宅门口,正好看到陈青松从地里回来。堂弟扛着锄头,皮肤晒得黝黑,看到他回来急忙跑过来。
“哥,卖掉了?”
“卖掉了。”陈青山把钱掏出来给他看,“八毛五一斤。”
“八毛五?”陈青松愣了一下,“那咱不是白忙活了吗?”
“也不算白忙,好歹是卖出去了。”陈青山把钱收好,“先吃饭,下午再去看看剩下的玉米怎么处理。”
兄弟俩坐在门槛上吃了饭,陈青松问接下来怎么办。陈青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田野里笼罩着淡淡的暮色。
“先把手里的货出完再说。”他喃喃地说,“然后想想怎么把成本降下来,怎么把价格提上去。路还长着呢。”
陈青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兄弟俩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刚收完的土地,心里既充实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