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一盘下去,陛下最先沉不住气:“漓丫头,你如今把你身边的都派出去,不怕你自己孤立无援吗?”
慕璃漓慢悠悠的,丝毫不慌乱。
轻轻勾起一抹笑:“大晏是陛下的,陛下万人之上,可以将任何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何必担心臣呢?”歪着脑袋,发髻间步摇上坠着的几颗红宝石微微晃动,在烛火映衬下格外晃眼。
“还是陛下在怕什么?”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到陛下面前:“如今的局面不是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了吗?”从桌上寻到那份祁老将军上的折子,打开来冷哼着:“祁慕军如今已经彻底归了祁家,臣也不只是慕家女,更是祁慕氏,一切都会以夫家为紧,您又在担心什么?”
一字一句紧逼着面前的九五之尊,慕璃漓太了解他了。
陛下以为囚禁方幼桉,李霄桓会同他兄弟俩一般放手一搏,可他天生谨慎惯了,没曾想他会绕路到明莜郡主与郡马的必经之路亲自劝动郡马,以西北战乱缺少粮草为重,轻而易举的让二人赶往西北。
两个时辰前庆王收到消息,特意向陛下请旨赶往西北相助。
而陛下苦心计谋已久最想得到的祁慕军,在今夜大半被祁老将军带走,带回荆州。
慕璃漓将手中象棋里的“炮”置于他面前讽刺道:“陛下既然喜欢编织谎言,您的儿子毓王——李霄桓也擅长啊,陛下总说他不像您,不过臣觉得,他是除了谰鄢王外最像您的,会骗人,会不择手段,但他也像皇后娘娘,有一分善心。”
“所以呢?”
陛下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似笑非笑低声压抑询问:“所以你也觉得他将来坐上这个位置最合适对吗?”眸光晦暗死死盯着慕璃漓,满是质疑与探究。似乎不是在问她,又或是透过她在看谁呢?
“是。”她不带一丝犹豫的回复着,并一步步向后退开,跪拜叩首:“臣不是陛下的棋子,而是大晏的子民,大晏往后需要一位仁君,毓王是最合适的人选,望陛下多多思量。”
慕璃漓真的不愿再看到内忧外患的局面了,真的也没必要继续斗下去了,于公,谁赢都是输,于私,陛下又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陛下自己该扪心自问的,她不会去问,而是退下,除了樾国之事,她什么都不想再管了。
盯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陛下稍稍迟疑了一瞬,久久半带轻笑自嘲。
康元将方才的最后一局置于陛下面前。
她没继续对下去,而是归置好,整整齐齐的摆对位置,都在该在位置上,陛下明白,她要选择放手了,又或是她早已不管,只是他自己一直执着在过去不愿松开而已。
总以为她像她,可终归是自己编织的一个谎言罢了。
过了些时日,毓王携顾家臣于朝堂上,并带回了不少民间郎中。
“父皇,儿臣挂念太后娘娘,担忧太后娘娘安康,亲自挑选来为太后娘娘医治,望父皇恩准。”
句句皆是孝道,令他不得不允,随后昀王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道折子。
“父皇,此乃荣王亲笔所写,求儿臣念与父皇听。”
“臣祁慕氏,承蒙陛下挂念照顾多日,命臣永居阖都,臣不甚惶恐,自知天资浅薄难以受之,慕家先祖早有言道,身居其位不谋其政,臣身居亲王之位,未曾为陛下解忧,平日乖张难驯,现已为祁家妻,自请罚去职责,只做祁慕氏,与夫君恩爱绵长。”
专门选这一日让昀王念出来,让陛下退无可退,一眼看去,朝堂上尽没有几个他的人了,百官皆跪下求旨。
慕璃漓,你越发善用人心了,也越发难以管教了。
一个个都想脱离掌控。
“臣等跪请陛下罚去荣王之职!”
“臣等跪请陛下罚去荣王之职!”
“臣等跪请陛下罚去荣王之职!”
一遍一遍逼迫,陛下第一次觉得手中的权被瓜分,都企图夺走。
可只能冷笑:“好,好,好,如卿所愿。”
慕璃漓,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你就这般一点都不在乎手中的权吗?
朕明明帮你把路都铺好了,你照着走就行。
为什么非要生出违逆之心?
你为什么敢抗拒皇权?为什么你就敢?
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怕?
一场梦,门前雪,少年太子跪在殿外虚弱恳求。
唇色惨白,嘴间不断念着:“求父皇饶恕,放过他们吧,求父皇饶恕……”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出来道:“宣太子进殿。”
无人扶他,殿外的侍卫全都冷眼旁观,看着他一瘸一拐摔落在地,爬着,屈辱不堪的进入大殿,低着头颅不敢看向高位上的人一眼。
“儿臣叩见父皇!”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一道折子被嫌弃的同废纸一般摔在他面前。
“废物!你好好看看吧,罢黜你的折子都到朕的眼前了!”
颤着冻得发紫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打开奏折,上面的墨迹字字诛心,他一字一句看过去,一时之间想不出任何的辩解的话来:“父……父皇……”
“混账东西!”
又一句责骂重重砸下来。
“朕都帮你把路铺好了,你好好当你的太子,顺着往下走你都不会,要你何用?”
他只敢当个哑巴,不敢有一句对抗的话语,懦弱不堪。
“行了,滚到偏殿幽禁,抄戒律百遍。”
虚晃的窗门冷风不断透进来,他只能不断蜷缩着扯紧被单躲在角落抄写,能避些寒风。
门外有人声音传进来。
“母后,好冷啊,儿臣想回去喝雪梨羹。”
少年对着身旁不断护着拍雪的人恳求,佯装委屈的模样,惹得怜惜在乎。
“快了,给你父皇请完安,我们便回宫去,母后还让人给你烤了芋头。
那不只是那少年的母后,亦是他的母后,可母后却鲜少来看望他,更是从未为他做过一次羹汤。
为何偏偏只有他如阴暗的鼠蚁爬过去偷取片刻他人的温情。
“你在干什么?”父皇的责骂声在度袭来:“不是命你抄戒律,你竟敢偷懒?”
“……父皇!!!”
陛下从噩梦中惊醒,看向周围,只有康元守在他身边。
“陛下,陛下,您醒了,重华宫的宫人来报,说太后娘娘已有好转,您可要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