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在南海水宫住下的第一晚，赤龙一直没回来。
第二天清晨，水宫的灯火还亮着，夜明珠的柔光透过薄薄的水层洒进廊道，整座宫殿像是沉在暖黄色的光里。应龙披了外袍走出去，沿着廊道慢慢走。廊道拐弯的地方没有对齐，有几处廊柱干脆就嵌在礁石里，像是建的时候想着“就这样吧”就停了。廊道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蚌女在擦拭夜明珠，动作很轻，看见应龙走过，微微欠身，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应龙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太一，又看了一眼走在太一后面的鲛女，停下脚步：“太一公子，南海水宫跟龙渊宫不一样，你要不要看看？”
太一正低头看着廊柱上嵌着的赤色珊瑚，听见她说话抬起头来。他生着一张极好看的少年面孔，眉眼清朗，眼底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挑眉道：“好啊，我倒是想看看，五殿下这七百年，是怎么在这冷礁上熬出来的。”
鲛女在一旁轻声搭话：“公主殿下，这水宫的格局确实奇特，奴婢方才进来时便觉得，这廊道像是顺着水脉的脾气建的，不拘一格。”
应龙看了鲛女一眼，笑着说还是她眼尖，带着他们沿廊道往前走。她指尖拂过穹顶上一颗略显黯淡的夜明珠，语气放轻：“五哥脾气轴，这穹顶的珠子他嫌蚌女嵌得不齐，非要自己悬在暗流里一颗一颗拿命去定，三百年才熬出这点光。”
太一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晌，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五殿下倒是个认死理的痴人。不过这珠子嵌得虽不齐，暗流光影照下来，反倒比龙渊宫里整整齐齐的明珠鲜活耐看。”
应龙有点意外，原本以为太一看不懂赤龙这份执拗，没想到他完全读懂了，便开口打趣：“将来你要是打算给自己建府邸，完全可以学学五哥这种随心所欲的风格。”
太一明白她在开玩笑，侧过身看向她，眼里带着温和笑意：“真到那时候，我一定专门请公主过来帮忙把关，免得我也变成别人嘴里的痴人。”
鲛女只是抿嘴轻轻一笑，不再多说奉承话，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应龙没再接茬，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西边开阔廊道，她停下脚步，十来个龙工正来回搬大石头和成捆布料。领头汉子穿着灰色粗布短褂，胳膊缠着耐磨布条，正弯腰搬一块大红珊瑚石，一看见应龙腰间的龙钺剑，立马放下东西躬身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应龙问道：“你们忙活这些石料布料，是要运去哪？”
汉子抹了一把满头大汗，说得实在接地气：“回公主，是二殿下让我们从南海捎些独有的料子回东海，给大皇妃修九凤殿用。红珊瑚、白玉地砖还有不怕火烧的火浣布，都是东海找不到的稀罕物件。”
应龙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火浣布面料，指尖被布料毛刺刮了一下。她扭头看向鲛女：“你看，这些就是二哥特意派人千里来搜罗的东西。”
鲛女上前一步，俯身细细打量一番石料质地，随口说道：“二殿下是个顾念兄弟情义的，替大殿下操办迎娶九凤的婚事，连这些细致物件都亲自过问。大殿下平日里只顾着大局，怕是根本没空费心寻这些。”
应龙应声：“是啊，二哥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一旁的太一扫过那几卷火浣布，开口说道：“火浣布做帘子确实合适，只是这红珊瑚颜色太过艳丽，夜里点灯会格外晃眼。二殿下只顾着寻好东西，倒没替大皇妃想想夜里安歇的事。”
应龙转过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太一公子倒是心细。”
一行人路过南边一处敞开拱门，应龙脚步顿住。幽暗海水里，几只深蓝色水蝶慢悠悠扇动翅膀，漫天飘着，像一场无声的水底落雪。她静静站着凝望，太一隔着半步距离陪在一旁，两人全程一言不发，安静看完这场独属于南海的奇景。
直到水蝶慢慢消散在深海暗处，应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五哥跟我说过，这种蝴蝶只生在南海，不用刻意驱赶，任由它们自在生长就好。”
太一望向沉沉海水：“留在这里安稳度日，不用四处奔波躲避风雨，挺好。”
应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确实挺好。”
中午的时候，鲛女把膳食端到偏厅。桌上比昨天丰盛了一些，多了几样应龙没见过的南海贝类，还有一盘烤得焦香的赤鳞鱼。应龙夹了一筷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鱼肉质粗硬，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海腥气，刺多得扎嘴，跟东海那些肉质鲜嫩的灵鱼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鲛女在旁边轻声说南海的吃食跟东海不太一样，公主要是吃不惯，奴婢让厨房再换几样。应龙又夹了一筷说不用换，尝个新鲜。
太一坐在她对面，也夹了一筷那盘赤鳞鱼，嚼了几口咽下去，没有评价，但他放下了筷子。应龙看了一眼太一，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剩下的鱼肉，没有说什么，又夹了一筷慢慢嚼着。
偏厅外面几个蚌女在低声说话，像是在商量下一顿该备什么菜。年长的一个说殿下不在，公主难得来一趟不能怠慢了；另一个小声应着说南海的东西公主不一定吃得惯；年长的说吃不惯也得试试，总不能顿顿都从东海运过来。
应龙在屋里听见了，没有出声，低头又夹了一筷鱼肉，嚼了几口咽下去，放下筷子对鲛女说：“告诉她们不用特意换，照着南海的吃法来就行，我总得习惯一下。”鲛女看了她一眼，点头出去了。
傍晚，水宫里来了一位年长的蚌女管事。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袍，走到应龙面前微微欠身：“公主殿下，老身是水宫管事的。殿下常年在外巡查，水宫的日常都是老身在打理。今日龙工那边搬了东西进来，老身已经清点过了，数量对得上。晚膳的菜单也重新拟了一份，挑了几样南海本地做得精细的，公主若吃得惯，老身再让人多做些。”
应龙点了点头说辛苦了。老蚌女没有多说，又欠了欠身退了出去。应龙坐在窗边看着老蚌女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想到赤龙常年不在水宫，原来一直是这个老蚌女在替他撑着日常。一个人守着一座水宫七百年，不是赤龙一个人做到的。
晚上，应龙带着鲛女去到水宫后方珊瑚礁滩。她蹲下身，盯着刚冒头的小珊瑚幼苗感慨：“五哥独自在这里住了七百年，硬生生把一片荒礁养得有了生机。”
鲛女站在身后，迟疑片刻，委婉试探：“五殿下心中自有坚守。只是今日一路相伴下来，太一公子待您，处处都格外上心，与对待旁人截然不同。”
应龙站起身，拍掉掌心细沙，淡淡回道：“我心里清楚。”说完，转身原路返回。
到了第三天，应龙不再出门闲逛，整座水宫各处都已经看过逛遍。她坐在廊下，把龙钺剑横放在腿上静静坐着，鲛女默默守在柱子阴影里警戒，赤龙依旧没有归来。
廊道深处，时不时传来蚌女擦拭明珠的细微摩擦声响。应龙合上双眼，指尖轻轻搭在佩剑剑柄上，安安稳稳坐着，耐心等候归人。
水宫底下暗流缓缓翻涌，没人清楚，赤龙迟迟不归的背后，正酝酿着怎样的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