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林远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把方秀兰的笔记摊在膝盖上,试图从她潦草的字迹里辨认出“臊子面要多放红油”后面那行被水渍晕开的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墨斗团在暖气片上,尾巴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安逸的节奏轻轻晃着。
苏眠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热咖啡,窗外回龙观的夜色安静而寻常。
然后系统面板突然自己亮了。
面板底色从平时的淡蓝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边框一圈一圈地闪着猩红色的光,
闪烁频率跟旧火车站候车厅那个塌缩核心炸开前一模一样。
面板正中央浮出一行字,字体极大极粗,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颤抖。
【紧急警告:宿主寿命严重透支!】
【经系统核心协议核查,宿主当前剩余寿命与观测网络记录的实际生存时间存在严重偏差。
偏差值已超过系统允许的最大容错阈值。
此偏差系因宿主在多次任务中通过观测者序列道具持续获得寿命补偿,
但核心协议的寿命基准线未随补偿同步更新,导致系统内部时间计量模块出现累积性错误。
简而言之:你活过头了。】
【当前剩余寿命:-3天零7小时。负值。你已经在用不属于你的时间活着。
根据系统核心协议第三百二十七条,任何宿主不得以任何形式透支超过负三天。
若在二十四小时内不能修复此偏差,系统将强制执行时间校正程序,把你身体里所有不属于你的时间全部抽走。
届时你将回到你本来应该在的位置。】
林远盯着面板上那个“-3天零7小时”,轻声重复一遍。
苏眠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听到了声音。
手里的咖啡杯搁在窗台上,杯底碰到瓷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负值。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早就该死了。
方秀兰的印记补偿、徽章的互助关系转化、初代在麦田里释放的全部能量。
所有这些加起来多给了我很多天时间。
但系统的核心协议没跟着更新,按它的算法,我在好几天前就应该耗尽寿命了。
之后多活的每一天都是透支,现在透支已经超过了系统允许的最大值,再不修复就会被强制抽走。
抽走之后我会回到什么状态,大概就是回到医院那天早上,或者更早,回到我在星辉互娱茶水间门口倒下去的那一刻。”
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合上放在茶几上。
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尾巴不晃了。
它走到林远脚边,抬头看着面板上那行猩红色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系统要你怎么修?”
“它还没说。
但按系统一贯的作风,大概率会发个任务,
让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做一件跟观测者序列核心协议有关的事,把透支的时间补回来。
方秀兰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她在笔记里写过,
‘系统说我活过头了,要我修补时间偏差,我照做了,但代价很大’。”
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重新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写到后面几乎连成一片,但每个字的笔画还是那么用力。
“今天系统告诉我,我用气象台改变冰雹方向消耗的寿命超过了协议允许的最大透支值。
它要我在很短的时间内加固好几个时间脆弱点,把透支的时间用修复脆弱点产生的能量补偿补回来。
我去加固了,用最后三次能力中的第二次。
手很疼,但加固完成了。
后来者如果看到这段话,记住:
系统要你修补时间偏差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去。找搭档帮忙。不要学我,我的搭档只有一面镜子。”
方秀兰的搭档只有一面镜子。
而林远有苏眠,有墨斗,有周岩,有老魏,有王建国,有一整支第七行动组,还有安置所里两只正在永久共居的猫和狗。
苏眠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茶几上,
刀身的蓝纹在暗红色的系统面板映照下亮得刺眼。
“不管系统发什么任务,我跟你去。”
墨斗的尾巴重新开始晃动,节奏很慢很稳。
“系统要你修补时间偏差,大概会让你去加固观测网络里最脆弱的那几个节点。
初代地图上还有好几个未核实的位置,方秀兰没来得及去的两个远郊地点也还空着。
这些节点本身就需要加固,系统只是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不得不做的强制任务。
从策略上讲,这不算刁难你,只是催你交作业。
但我建议你先睡一觉。负好几天的寿命不是说补就能补的,你今晚不睡,明天出任务的时候连握短棍的力气都没有。”
林远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个还在倒计时的数字。
二十四小时。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方秀兰的笔记在膝盖上摊开着,翻到那一页写着“不要一个人去”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系统任务准时弹出来了。
【限时任务:时间偏差修补。
任务目标:在二十四小时内加固观测网络中被标记为“红色优先”的所有时间脆弱点。
当前红色优先节点数量:城东废弃钟楼、城北远郊旧气象站。
两个节点均位于方秀兰笔记中标注的未处理地点,能量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自然塌缩。
加固方法:使用真实之镜配合序列连接器,在每个节点的核心位置释放观测者徽章储存的能量,重新校准脆弱点的时间频率。
任务奖励:修复寿命基准线偏差,剩余寿命回归正值。
任务失败惩罚:强制时间校正,抽回全部透支时间。】
“两个红色优先节点。城东废弃钟楼、城北远郊旧气象站。
方秀兰笔记里对这两个地方的记录都很简略,只说钟楼有个被困的时间残影,气象站有她当年留下的半块能量印记。
任务要求在每个节点的核心位置释放徽章能量重新校准时间频率。”
林远把任务内容转述给苏眠和墨斗。
周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对讲机。
“两个节点距离不近,光是车程就要花不少时间。
第七行动组分成两路:苏眠和林远加墨斗去钟楼,那里有被困残影,需要林远的观测工具和话痨术。
我带队去气象站,那里只需要用徽章能量重新校准频率,操作相对简单。
你们先出发,随时保持联络。”
面包车在晨光里飞驰,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居民楼逐渐变成稀疏的厂房和荒地。
城东废弃钟楼在一片老工业区的边缘,钟楼的红砖外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剥落,
四面钟盘上的指针全部停在了同一个时刻。
钟楼底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极淡的时间残留能量波动。
林远推开门,钟楼内部是一个挑空的大厅,
螺旋楼梯沿着圆形墙壁盘旋而上,通往顶层的钟机室。
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老式邮电局制服,手里提着一盏早就熄灭的煤油灯。
她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晕。
“电报发不出去了。发报机坏了,我修了好久修不好。这批电报很重要,必须发出去。”
年轻女人的声音轻而急促。
“这批电报是什么内容?”
“城东水闸的泄洪通知。如果不发出去,下游好几个村子都会被淹。
我在这里修发报机,修了好久,机器一直没好。
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但水闸应该还没开。电报发不出去,水闸就不能泄洪。”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熄灭的煤油灯。
林远忽然明白了。
她在钟楼里困了很久,一直在修一台永远修不好的发报机,
为了发一份永远不会被收到的泄洪通知。
下游的村子大概早就搬走了,水闸大概早就拆了,但她不知道。
她的时间停在了发报机坏掉的那一刻,从那以后一直在修。
“发报机修不好了。但你写的泄洪通知,我们可以帮你带到下游。
下游的村子已经安全了,水闸早就拆了。你发的通知,大家都收到了。”
林远说。
年轻女人的手停在煤油灯上。她抬起头看着林远,半透明的眼眶里没有泪,但光晕在微微颤动。
“收到了?什么时候收到的?”
“很早以前。你修发报机的时候,有人替你发了另一份通知。
下游的村子在洪水来之前就撤走了,没有一个人受伤。你可以下班了。”
她手里的煤油灯忽然亮了。
极柔和极温暖的橘黄色光,跟大爷每天傍晚在巷子口逗画眉时路灯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身形在光里慢慢变淡,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淡金色的光雾,最后只剩那盏煤油灯还留在大厅正中央。
林远走过去把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煤油灯底座上,启动了序列连接器的校准程序。
徽章释放出的淡金色能量顺着螺旋楼梯往上蔓延,一层一层地填满整个钟楼。四面钟盘上的指针同时开始转动。
第一个节点加固完成。
连接器板面上钟楼的图标从红色跳回了绿色,旁边弹出一行字,
“城东废弃钟楼时间脆弱点已加固。被困残影已安全释放。
残影身份:旧邮电局发报员,执念为发送泄洪通知。执念已解除。”
从钟楼出来,老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赵琳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
“气象站那边也完成了。
周岩用你留下的半块徽章能量重新校准了气象站的时间频率,方秀兰当年留下的半块能量印记自动激活了校准程序。
她大概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提前在气象站埋好了校准用的备用能量。
两个红色优先节点全部加固完毕,你的寿命基准线偏差已经在修复了。”
系统面板弹出了提示。
【限时任务:时间偏差修补,已完成。
红色优先节点加固数量达标。寿命基准线偏差修复中。修复完成后剩余寿命将回归正值。
当前透支额度已从负三天以上缩减至负半天。
完全修复需在观测网络所有脆弱点持续稳定的状态下进行,预估在今晚之前完成。】
林远靠在钟楼门外的红砖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负半天,还得再等几个小时才能完全归零。但至少不会被系统强制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缝针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粉色。
方秀兰当年用气象台改变冰雹方向之后也是这么靠在墙上等着,等一个还没完全归零的倒计时,身边只有一面镜子。
他身边有苏眠、墨斗、周岩、老魏、赵琳、王建国,还有安置所里两只正在分鱼干的猫和狗。
方秀兰让他不要一个人去,他没有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