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有才在电话里说他马上过来。
陈默和赵铁柱在防空洞入口等了不到一刻钟,就听见翠苑路方向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声。
潘有才骑着他那辆老式二八大杠从街角拐过来,
车筐里还放着那沓没送完的报纸,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翘起。
“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潘有才把自行车停在变压器台旁边,从车筐里拿起文件袋递给陈默。
文件袋没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摞泛黄的投递记录卡,每张卡片有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地址。
“这是我1985年到1987年所有青云巷周边的投递记录。
你爸那时候让我记下每个进出巷子的陌生人。
他说异常物品收容员最怕的不是异常物品本身,是不知道谁来过。
每次看到陌生面孔,我就记下日期、停留时间段、大致体貌特征,记在当天的投递记录卡背面。
记了三年,攒了一百多张。后来火灾之后没人要看这些,我就收在阁楼上,一放就是将近四十年。”
弹幕弹出:
【潘有才把一百多张投递记录卡保存了将近四十年。
他每天的工作是把信件送到每家每户,但他额外用记录卡背面记下了每一个进出青云巷的陌生人的信息。
没有报酬,没有人要求他继续。他说“后来没人要看”,所以一直收在阁楼上。今天有人要看,他全拿来了。】
陈默把文件袋放在变压器台上,一张一张翻看。
卡片正面是正常的投递记录,背面是潘有才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每一行都写得很挤,但字迹清楚,格式统一,日期、时间段、体貌特征。
三年间他记下了好几十个陌生面孔。其中大多数只出现过一次,少数出现了两次或三次。
但有一个人,从1985年秋天开始,反复出现在记录卡上,频率越来越高,到1987年9月几乎每周都在。
“1985年秋天,这个时间段和你爸第一次去二院找苏苹做凹痕检测基本重合。
那时候B-0007刚在标签上自我标识为‘活着’。
这个人就是在那个时间段前后出现在巷子里的。”
潘有才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记录卡,日期是1985年10月,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深蓝色中山装,骑一辆黑色二八大杠。
我当时以为是来送货的。后来他又来了几次,
我才注意到他每次来都是在傍晚,站在巷口路灯下面,看着杂货铺门口,什么也不做,站一会儿就走。”
“他是不是在巷口碰到过我爸?”
陈默问。
“碰到过。你爸当时走出来倒垃圾,看到他站在路灯下,两个人隔着巷子互相看了一会儿。
后来你爸跟我提起过这个人,说他问过对方是不是来买东西,对方说不是,是来看看。
你爸说这个人眼神太安静了,不像普通访客,也不像总局的人。
他说异常物品收容员最怕的不是会攻击人的异常物品,是安静的人。”
潘有才把一沓记录卡翻到最后十几张,每一张的体貌特征栏都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形标记,
“我后来给他起了个代号,叫‘C’。三角形三个顶点,C字母的开口方向。
他说他来看过你爸好几次,每次都站在巷口同一个位置,不进来,不说话,只是看。
你爸站裂缝前面,他站巷口,隔着整条巷子对视。”
陈默快速翻阅最后十几张记录卡。1987年9月11日,潘有才最后一次记录到C出现在青云巷。
那天卫某某接触了B-0007,父亲记录认知污染指数达到百分之九。
同一张卡背面还有一行备注,字迹比其他记录更潦草:
“C离开巷口后往西走,经过翠苑路街角,绕到防空洞方向。”
第二天没有记录。
第三天凌晨火灾,陈建国死亡。
火灾之后,C再也没出现在记录卡上,直到2004年。
“2004年他在防空洞外面站过,是卫某某看到的,站在变压器台那个位置看了大概十分钟。
防空洞读数当时跳到了零点二二,持续十分钟后回落。
之后消失了整整十几年,2019年化名周远重新出现,用假身份证和总局内部账号查询你爸的档案,来过三次。
今年他直接用光脚走进裂缝。他不是新人,他是最老的那一个。”
潘有才把记录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拉了一条时间线,从1985年秋天到2026年,跨度超过四十年。
“这个人跟你爸的接触时间,比名单上六个人里的任何一个都长。”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时间线已经完整了。1985年,B-0007在标签上自我标识为“活着”,同一年C出现在巷口,站在路灯下看着杂货铺门口。
1986年,父亲在笔记本上刻凹痕警告,记录中说“他在骗你”,C频繁出现,每次都在傍晚。
1987年9月11日,父亲认知污染指数百分之九,卫某某接触B-0007一次,C最后一次出现在巷口,火灾前三天。
1987年9月14日,父亲死亡。C消失。2004年,金属物体被挖出,C站在防空洞外面观察。
2019年,C化名周远在总局查档案。2026年,C从裂缝中走出,光脚站在裂缝前面,骑二八大杠绕到卫某某家门口投信,写了一个“等”字。】
“他知道我们所有人的住址,手里有站位图,清楚防线部署,并且认得我爸。
他不是被B-0007控制的傀儡,他能从裂缝里走出来,拿剪刀剪断铁锁,戴上手套干粗活,
脱掉手套能写出笔迹极轻却笔锋完整的字,凌晨骑自行车绕到卫某某家门口往信箱里塞信。
他有自己的意志。1987年他在巷口看我爸,2026年他还在这条巷子里。”
陈默把记录卡小心地收回文件袋里。
赵铁柱拿起一张记录卡,看着背面那个三角形的标记。
铅笔画的三角,三条边都用力按过,纸背微微凸起。
他翻到正面看日期,1987年9月11日,火灾前三天。
“那天他站在巷口看裂缝前面。你爸站在裂缝前面,他站巷口,中间隔了一整条巷子,两个人对视。
然后他离开巷口往西走,绕到防空洞方向,那天也是他第一次出现在防空洞附近,他在踩点。
火灾前三天他已经把整条防线踩过一遍了。”
弹幕弹出紧急分析:
【赵铁柱说得对。1987年9月11日,C最后一次出现在巷口,之后离开时经过翠苑路街角,绕到防空洞方向。
他在踩点。站位图上标注的所有关键点,裂缝、地下室、巷口、街角、防空洞,他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走完了。
父亲把这套防线画在纸上是在1987年,但C在防线画出来之前就已经踩过点了。
也许父亲画站位图就是为了防他,而不是防B-0007。】
“名单上六个人各守一个位置。
你爸安排所有人站好防线,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窥探防线。那个人就是C。
苏苹说凹痕锁是锁B-0007的。金属片是物理钥匙。
恐龙和闹钟是假信号发生器。这些锁全是用来对付B-0007本身的,没有一把锁是用来对付人的。
他不怕这些锁,因为他不是B-0007。他在1987年9月11日那天站在巷口看裂缝前面,
那天卫某某接触了B-0007一次,父亲记录认知污染指数到B级上限。
同一天C最后一次出现。之后火灾,防线六人中的一半人暂时离开。
他等了整整十七年,等到2004年金属物体出土,然后又等了十几年,等到现在防线重新激活。
他等的不是我们松懈,他等的是我们全部集结完毕,然后堂堂正正地通知我们,他回来了。”
陈默把文件袋封好,还给潘有才。
潘有才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记录卡,翻到背面指着体貌特征栏最后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1987年9月11日那天,C离开巷口往西走之前,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我在翠苑路街角远远看到路灯下他跟你爸中间隔着整条巷子,两个人都没动。
他转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上衣口袋别了一枚徽章。
圆形,银色,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像是某种标记。
我当时离得太远没看清,但他转身的瞬间,徽章上刻的图案被路灯照得发亮—,是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