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烧了大约一个时辰，渐渐暗了下去。
青龙坐在墙角，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假寐，但没有真正睡着。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周围的动静——石室之外，偶尔有细微的脚步声从头顶或侧面传来，像是有人在城内的地道里走动。那些脚步声很轻，有时候断断续续，有时候停了很久才重新响起。
他在心里默数着。脚步声大约隔一盏茶出现一次，方向不确定，有时在左，有时在右。说明这座城的地下通道比想象中更复杂——不止这一间石室，也不止一条路。
他睁开眼，抬头看着头顶那个方形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壁不像其他墙壁那样光滑，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凹槽，间隔大约一臂宽，像是台阶被凿平后又填上了沙子。他站起来，走到墙壁边，伸手沿着凹槽摸了一遍。那些凹槽不深，但足够手指扣进去。如果沿着凹槽攀上去，应该可以够到洞口。
问题是洞口太高，而且在正上方，一攀上去就会暴露。如果上面有人守着，他半悬在空中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
他收回手，转而去检查石室的四壁。东面的墙壁和其他三面不太一样，敲上去的声音更空——后面是空的。他蹲下身，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手指触到一处松动的地方。那里的石板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撬开过。他把手指扣进缝隙里，用力一掀——
石板松动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约半人高，往里吹出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风。
他没有立刻钻进去，先侧耳听了一会儿。洞深处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声。他缩起肩，矮身钻了进去。
通道是倾斜的，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潮湿冰凉，和上面的干沙完全不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膝盖压着碎石，疼得发麻，但他没有停。大约爬了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忽然变宽了，他直起身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更宽敞的地道里。
地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发出暗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他顺着地道走了大约二十丈，前方忽然开阔起来——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掉进去的那间石室大了十倍不止。
他站在边缘，往下看。
那是一个圆形的深坑，坑底铺满了枯骨，白骨层层叠叠，堆得像一座小山。有些骨头的形状他认得——龙族的头骨，翼龙的肋骨，还有蛇类和其他大型异兽的残骸。骨头表面的光泽已经完全褪去，发白发黄，有些已经碎裂成片，被踩成了粉末。
坑壁上有许多狭小的洞口，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洞口都通向某条地底通道。他数了数，至少有三四十个入口，岔路通向不同的方向。整座城的地底挖空了，像一张蛛网，而他只是落在网中的一只飞虫。
他正看着坑底那些枯骨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且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他的耳朵贴着石壁，他根本听不见。
他闪身退进最近的一个洞口，侧身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那条他刚爬过的通道里钻出来两个人影。火光先亮起来，然后是那两个人影。
暗褐色的皮肤，粗糙的细鳞，琥珀色的竖瞳。
是白天那些把他在石室里的人。
为首的还是那个首领。他手里举着一支火把，另一只手里拖着一根长矛，矛尖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血迹。他走到深坑边缘停下，往下看了一眼坑底的骨头堆，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用的是那种沙哑的、含混的语言，青龙听不太懂，但他捕捉到其中一个词——听起来像是“龙”。
身后那个年轻一些的个体——就是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的那个——凑近两步，低声回了一句。首领听了，摇了摇头，指着坑底的骨头堆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疲惫。
年轻的那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词。青龙听清了那个词——“诅咒”。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沉。
诅咒。龙族的诅咒。
他想起龙族古卷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在龙汉初劫之前，龙族曾经有过一个分支，因触犯族规被逐出四海，放逐于流沙之地。那些被放逐的龙族失去了腾云驾雾的能力，龙鳞褪化成了粗糙的皮肤，龙角退化成了突出的眉骨，只有瞳孔还保留着龙族的竖纹。
他们被诅咒了。
而解除诅咒的办法——或者说，他们相信的办法——是吃一条真龙的血肉。
所以这座城不是普通的城。壑市，流沙之中的国，是那些被放逐者的最后归处。他们建起了地底迷宫，藏身于流沙之下，等待着一个落单的龙族经过。
而青龙，正好路过。
火把的光在深坑边缘晃了一下，首领转身往回走，年轻的那个跟在后面。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朝着青龙藏身的那个洞口的方向，目光穿过黑暗，像是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望了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跟上了首领的脚步。
火光和脚步声渐渐远去，地底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暗绿色的幽光在石壁上微微闪动。
青龙从洞口走出来，站在深坑边缘，低头看着坑底那些枯骨。那些骨头堆了不知多少年，层层叠叠，有龙族的，也有不是龙族的。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流沙之地里总有枯骨半埋在沙中——不是风沙吹出来的，是被从这些地底通道里搬出去、扔在沙面上，让时间慢慢磨白的。
他转过身，沿着一条与来路不同的通道走了进去。夜色还很漫长，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停在原地。壑市不是一座城，是一座墓，一座龙族为自己掘的墓。
通道尽头透进来一丝微光，不是暗绿色的石光，是月光。
他加快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