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指还插在裤兜里,拇指贴着食指,没再搓。阳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他睁开了眼。
院子里的动静比刚才大了些。药桶换水的声音、杂役的脚步声、膳翁那句“第三锅开了”还在响,但节奏变了,像是被什么压着,一声一声顿得厉害。
他站起身,藤椅吱呀一声,停在半空似的,没人接话。
王富贵抱着账本站在议事堂门口,脸上的兴奋没了。他盯着苏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厉天枭靠在院墙边,黑袍裹身,腰间那条擦脚布还系着,风吹一下,晃一寸。
云浅浅站在主屋檐下,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不是拔,也不是按,就是那么轻轻贴着,像贴一块老伤。
苏默没看他们,径直往坊前广场走。
鞋底蹭过门槛时,留下那道灰印还在,没人擦。
他走到中央,站定,扫了一圈人。
“天道来了。”他说,“说三十天后动手,你们都知道了吧?”
没人应。
一个泡脚的散修手抖了一下,木桶歪了,热水泼出来,顺着石板缝流远了。
“我也怕。”苏默又说,声音不大,跟平时招呼客人一样,“怕得要死。”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可怕有用吗?不如趁这一个月多亏点钱。”
王富贵往前迈了半步,抱紧了账本:“老板,你真怕?”
“废话。”苏默瞥他一眼,“谁不怕死?我又不是石头蹦出来的。”
王富贵没笑,也没喊“又亏了”。他低头翻开账本,手指划过一行行支出,最后停在“本月累计亏损:三百七十二万六千灵石”那一栏,嗓音有点哑:“那……咱们还能亏多少?”
“一千灵石是新手额度。”苏默耸肩,“现在亏三千万都破境了,你说能亏多少?”
他抬头看了眼天。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也正常吹。
可他知道,三十日后,这片天会变成灰的。
厉天枭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广场前,黑袍猎猎,手按刀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滚出来:“魔门全宗,与你共存亡。”
六个字,说得慢,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没人怀疑。
三个月前他还提着刀来砸场子,说治不好暗伤就拆了这破坊。结果泡了三天脚,通了七日脉,连压了百年的魔煞都淡了三分。那天他蹲在池边,捧着热水哭了,说老子活了三百岁,头一回觉得活着不疼。
现在他站在这儿,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命的。
云浅浅没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苏默身后,右手依旧贴着剑柄,不动,不抽,也不松。
但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来自东侧的风向死角。
那是最容易被人偷袭的角度。
苏默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寸。
他知道她在。
就像知道王富贵的账本永远算得清,厉天枭的刀永远比嘴快,盲老的指尖总能找到最堵的经脉。
他忽然说:“三千年前,归墟龙族是怎么灭的?”
这话没人接。
他知道没人知道。
所以他自答:“孤军奋战。”
他看向王富贵:“那时候没有免费泡脚,没有通脉按摩,没人给散修喘气的机会。他们跪着求一线生机,没人应。”
他又看向厉天枭:“现在呢?东域五城排号排到外域,魔门帮着维持秩序,连丹鼎宗都抢着办年卡。”
他笑了下,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饭钱谁付。
“所以这次不一样。”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亏钱。”
王富贵低头看着账本,忽然开口:“我……可以把‘舒络三重奏’提前上线吗?成本翻倍,愿力转化率能到八成以上。”
“上。”苏默点头,“把静修区合同改了,产权归坊,使用权归体验者,死了也不能当遗产继承。”
“明白!”王富贵眼睛亮了,但还是压着声,“这次……咱们拼一把?”
“拼?”苏默嗤笑,“咱们干的就是赔本买卖,哪次不是拼?”
他转身,背对着众人,往坊门口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像平常去街口买壶茶。
但他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厉天枭没跟,云浅浅也没动。
他们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到坊门前,停下。
王富贵抱着账本追上去两步,又停住。
他知道,有些事,只能那个人去面对。
苏默站在门柱旁,手搭在木框上,眯眼望向东边。
地平线很远,黄土路弯进山坳,平时连个鸟都不飞。
但现在,空气有点颤。
不是灵气波动,也不是威压降临,而是一种……重量感。
像有东西正缓缓驶来,不急,不躁,但谁都拦不住。
他眯得更紧了。
远处,一道轮廓浮出山脊。
一辆车。
青铜车身,六头鳞兽拉辕,车顶无旗,轮下无尘。速度极慢,仿佛一天只能走十里,可每一下转动,都让大地微微一沉。
它正切入东域边境。
还没入境,但已经来了。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那是……中域来的?”
苏默没答。
他只记得,半个月前有个天道监察使来说,中域古族想见他。
当时他以为是客套。
现在看来,是战书。
厉天枭不知何时已站到他左侧,手始终按在刀上,声音低:“要不要我带人去截?”
“截什么?”苏默摇头,“人家车都没到,你先动手,传出去说我归墟养生坊欺负老实人?”
“他们可不老实。”厉天枭冷笑。
“不管老实不老实。”苏默搓了搓手指,终于有了点熟悉的动作,“来了就接待,泡脚按摩全套安排,账记我头上。”
王富贵眼睛一亮:“那……这算不算新一波亏损契机?”
“算。”苏默咧嘴,“要是能把古族年费做成预付套餐,咱们说不定能冲到五千万。”
他说得轻松,像在谈今天晚饭加不加蛋。
可没人笑。
云浅浅已无声走到他身后半步,手仍贴剑柄,目光锁定远方车驾。
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动苏默额前碎发。
他站着没动,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归墟养生坊的匾额下。
那辆青铜古车仍在缓缓前行,未展旌旗,未鸣号角,却让整个东域的灵气都静了一瞬。
苏默眨了下眼。
拇指又蹭了蹭食指。
亏麻了。
他心想。
这单要是做成,得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