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史残
离开望川村后的第三天，羿九找到那座祭坛。
不是找到的。是脚下的大地把他推过来的。每当他偏离方向，脚底的泥土缝隙里就会闪过一缕暗红色的微光，极短极弱，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次眨眼。尘媪已经没有力气显形了，但她用残存的灵息在给他指路。
祭坛藏在两座秃山的夹缝里，被风沙埋了大半，只露出最顶上一层石台。石台表面龟裂成龟背纹，缝隙里嵌着不知多少年的干苔，手一碰就化成粉末。羿九蹲下身，徒手扒开浮土，指腹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刚渗出来就被高温蒸成一抹暗红色的薄膜。
他不觉得疼。比起这三天在路上看见的东西，指头上的口子不算什么。
第二天中午，祭坛轮廓被他一个人从土里刨了出来。那不是一座祭坛，是一整个下沉式的石砌圆场，环形石壁从地面往下延伸了将近三丈，阶梯被岁月磨成了斜坡，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图案。羿九踩着那些图案往下走，鞋底碾过雕刻的人面、兽首、火焰、云纹，像踩在一整部被压扁的史书上。
环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壁画。
不是寻常庙里那种彩绘描金的装饰画。这是用凿子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浮雕，线条粗犷，刀痕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羿九站在石壁前，后脖颈忽然一阵发凉。
壁画的叙事顺序是从左往右。第一幅刻着十个圆圈，圆圈排列成楔形，大的在前头，小的缩在后面。那些圆圈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线，代表光，所有圆圈的光线交叠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天穹。画面的下半截是人间：庄稼抽穗，河水漫溢，牛羊卧在树荫下，有人在田间弯腰插秧。
羿九的视线往右挪了半步，心猛地一沉。
第二幅画面里，十个圆圈的光芒线条陡然变长了，不再是温和的曲线，是一道一道笔直的放射线，像无数根尖刺从天上扎下来。人间的部分变了：庄稼趴在地上，河水只剩几条歪歪扭扭的凹痕，牛羊倒卧，四蹄朝天。
第三幅画上多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山顶，身形比周围的人物大了三倍不止，手里握着一把弓。弓的弧度刻得极深极用力，凿子至少在那道弧线上反复锤了上百次，刀痕叠刀痕，把石料都凿出了细微的崩口。羿九不由自主抬手，隔着粗布按了按背上的弓梢。
那个握弓的人是后羿。
第四幅是整个环形石壁上面积最大的一格。九个圆圈正在坠落，刻法跟前三幅完全不同。前三幅是静态的，规整的，像记事。第四幅是动态的，混乱的，九个圆圈的排列完全打散了，有的斜着往下栽，有的翻转了半圈，有的边缘崩裂出锯齿状的碎光。每一条下坠的轨迹线都拉得又深又长，刀刃般刻进石料纹理里，凿痕尖锐得仿佛还在往外渗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九个正在死去的太阳。
羿九盯着那些坠落的光团看了很久，发现每个光团旁边都刻着极细微的纹路，不像是刻意雕刻的，更像是凿子失控时在石面上划出的毛边。那些毛边让光团看起来在颤抖。
他接着往右看。第五幅画是那块面积最小的，缩在环形石壁的末端，像是刻到最后一幅时石料不够了，硬挤上去的。画面上只剩下一个圆圈，孤零零地悬在所有坠落的轨迹正上方，周围空空荡荡，没有光线放射出去，只在圆圈边缘刻了一圈极浅极细的波浪纹。
那是唯一活下来的太阳。
是羲轮。
羿九的目光落在那圈波浪纹上，眉头皱了起来。前九个圆圈的刻法都是放射线，尖锐、笔直、向外扩张，唯独这一个的纹路是往回收的。不是放射，是波动。不是向外，是向内。
他蹲下身，把脸凑近石壁，指尖顺着那道波浪纹的走向轻轻划过。石头冰凉，但那种冰凉里藏着一个千年前的凿痕：这一刀凿下去的时候，力道突然变得轻了。
不是石料不够了。是凿子犹豫了。
先祖刻这一笔的时候在想什么？
羿九站起身，退后两步，把五幅壁画连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十日在天，人间丰饶。十日肆虐，大地枯焦。后羿引弓，九日陨落。孤阳独悬，光华内敛。
他的视线在第四幅和第五幅之间来回移动。九日坠落和孤阳独悬之间，少了一格。
这中间应该还有一幅画。
他转身看向环形石壁的另一个方向，从阶梯入口往右数，果然有一个壁面是空的。石面被刮过，有明显的铲凿痕迹，整片区域比周围低了将近一指节，像是有人把已经刻好的壁画硬生生铲掉了。铲得极其用力，凿痕杂乱无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所有原本刻在上面的东西碾成了石粉。只有最边缘处残存着半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手的形状。那只手的位置正好在坠落轨迹和孤独光团之间，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既像是在推，又像是在挡。
羿九把手掌贴进那只残手的轮廓里。自己的手比它大了整整一圈。那是先祖的手。
掌心的石壁触感冰冷，那种温度从手掌传上来，让他想起离开望川村前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那个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的女人，那个没有眼泪却抽搐的肩膀。再往前是井台上那只刮干了泥浆的木桶。再往前是尘媪按在石地上裂开细缝的双掌。
被铲掉的那幅画到底刻了什么，他永远无法知道。但他记得先祖竹简上的话。
“九兄蔽其前，光华不显。”
九个兄长挡在前面，它连光都发不出来。
“九日落，稚者独悬，其鸣如弃雏。”
九个兄长坠落之后，最小的那个独自悬在天上，叫声像被丢弃的雏鸟。
后羿听见了。后羿刻下来了。后羿刻下来之后又亲手铲掉了。因为那一格的内容一旦刻在祭坛上，就等于昭告后世：那个烧死大地的凶手，不过是一个吓破了胆的孩子。
羿九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五指弯曲，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在石壁前站了很久。祭坛上空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把他整个人浇成一截不会动弹的影柱。热风从石壁缝隙里灌进来，裹挟着细沙，打在壁画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拿指甲轻轻刮那些千年刀痕。
他转身往外走。踩上第一级台阶时脚下顿了一下，台阶上刻着一张人脸，嘴巴大张，像是某种无声的呐喊。他绕开那张脸继续往上走，走出祭坛，走回被日光烧成灰白色的荒原。
脚底下的泥土缝隙里，又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微光。比三天前更弱了，弱得像烛火被掐灭之前最后一次跳动。
羿九抬起头，望向天穹正中央。那轮白得发青的太阳边缘又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光晕，比前几天更亮更烫，光焰在球体表面翻涌滚动，像一个攥得越来越紧的拳头。
“其鸣如弃雏。”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这次不用尘媪指路了，他已经知道下一个地方在哪里。落日长弓贴着他的后背，裹在粗布里，弓身上的千年包浆在暗处安静地泛着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