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但比刚才趴在桌上那会儿已经好多了——至少腿不抖了。
棠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医药箱,手里拿着一管药膏正在看保质期。
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指了指沙发。
“裤子脱了,趴下。”
褚野站在沙发前面,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不是不想上药,是觉得在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面前脱裤子这件事,不管经历了多少次,该有的心理建设一次都不会少。
他把西装裤的皮带解开,裤子褪到膝弯,然后老老实实地趴在了沙发上。
棠洐把药膏挤在指尖上,开始给他上药,淤青已经泛出来了,从臀峰到大腿后侧,一片一片的青紫色交错叠加,有几处肿了起来,最严重的位置隐隐泛着暗红色的血点。
棠洐上药的手法比三年前重了,不是那种轻手轻脚的“怕弄疼你”,是直接摁上去揉,把药膏揉进淤血里。
褚野疼得把脸埋进沙发垫里,闷声骂了句脏话。
“骂谁?”
“……骂我自己。”
最好是这样。
棠洐没理他,继续揉。
上完药,他把药膏扔进褚野怀里。
“回去每天涂两次,下周要是好不了…伤上加伤别叫唤。”
褚野把裤子拉上来,侧躺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那管药膏,低着头。
额前的头发还没干,水珠滴在膝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师父,你刚才说你也瞒了我三年,你父母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棠洐正在收拾医药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碘伏和棉签归位。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伦敦,回不来,告诉你了你除了失眠多划几刀之外,还能干什么?”
褚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反驳不了,他知道棠洐说的是事实,那时候他在伦敦已经自顾不暇了,期末考试挂了好几门,浴室地板上全是沾血的纸巾。
如果当时他接到一个电话说:“棠洐的父亲去世了”,他大概真的会再划一刀——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划,是压到底的那种。
可他还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你至少应该让我知道,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徒弟,你说过师徒是双向的——你出了事我也得扛,可你从来没让我扛过任何东西。”
棠洐把医药箱合上,放在茶几底下,靠在沙发背上,客厅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眉心的川字纹比平时更深了些。
“你说得对,我没让你扛过,三年前你替我去跟你爸谈条件的时候,我也没让你扛——是你自己瞒着我扛的,咱俩在这件事上谁也不比谁好,你习惯了瞒我,我也习惯了瞒你。”他转过头来看着褚野,“所以以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打电话、发消息、喝醉了抢方向盘往我这跑——你的事,我要知道,我的事,我也不再瞒你。”
褚野抬起头来,点头:“成交。”
第二天是周六,棠洐本来没有课,但系里临时安排了一个学术沙龙,讨论新一期的研究生培养方案。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褚野还在沙发上睡觉——昨晚他没让褚野走,理由是“喝了酒又挨了打,开车不安全”。
棠洐出门前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早餐在锅里,药在茶几上,走的时候锁门。
学术沙龙安排在文科楼的小会议室里,参加的人不多——系主任老钱、两位古代文学方向的副教授,还有沈恪铭。
棠洐到的时候沈恪铭已经坐在会议桌前了,面前摊着一本打印出来的培养方案草案,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泡的茶。
看到棠洐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昨晚没睡好?”
棠洐在他旁边坐下,把随身带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还行。”
沈恪铭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保温杯往棠洐那边推了推,“红枣茶。”
棠洐看了一眼那杯暗红色的液体,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有点烫。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到一半的时候老钱忽然提了一件事。
“对了棠老师,咱们系那个学生论坛的期刊,今年的经费还没到位,上周成海集团的基金会打电话过来问需不需要追加捐赠,我说经费够用,对方又说那要不要设一个专项奖学金,专门给古代文学方向的研究生。”老钱转过头来看棠洐,“你知不知道这事?”
棠洐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知道。”
“哦。”老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小褚总跟你打了招呼。”